那一年,我20歲未到,在浸會大學新聞系念一年班。學校給每個新生安排了一位mentor,協助我們投入大學生活。查閱電郵,我的mentor叫杜耀明,是新聞系助理教授。他約我們一組三人到教職員餐廳吃茶,一個男人對住3個女生,我感受到代溝在空氣中蔓延。
他慢條斯理的問:「你們剛升上大學,覺得如何?」我們都沒認真答話,直到一個點我突然決定交心:「我在籠裏待得太久,突然有了自由,不知如何是好。」說罷整枱人沉默,我自覺搞砸了一種應有的和諧,歉意之間,卻看到杜生揚一揚眉,小心翼翼努力想回答我的神情。
今天,我早過了20歲,也過了30歲;杜生也「登六」了,要從浸大任教了31年的教席退下來。為此我把初次認識杜生的場景,好好地再遊歷一遍,並重新發現了自己年少時青澀的感情。當一個段落要終結時,你會如何感受它的緣起?
被欽點的求職者
我跟杜生是街坊,平日在同一條小徑跑步,問他想到哪裏做訪問,他說:「大家屋企附近啦。」我提議:「你知道海傍新開的咖啡室嗎?」他笑:「跑步一定經過那間嘛。」
我們選了一張小圓枱坐下,日照剛剛曬到手肘上。
杜生可以說是我懵懵懂懂一隻腳趾踏入新聞行業時,第一個認識的帶着記者氣息的人;因此要我向不懂得杜耀明的人介紹杜耀明,我需要抽空再抽離。他念港大哲學系畢業,叔伯引薦加入《快報》當記者,先後做過幾間報社後,就嫌行內採寫新聞不夠深入,1983年已跟朋友眾籌辦雜誌,自己當上執董兼記者。當了7年記者之後,他寄信到浸會學院應聘傳理系講師,故事就由這裏開始寫。
當時他任《虎報》中國版記者,求職信寄出,翹首引領。幾日後朋友邀約飯局,說要介紹他認識前輩林年同。杜生記得這個名字在文化界很有名氣,似乎聽聞過他在浸會任教,遂翻查傳理系的教職員名冊,卻不見此名。在尖沙嘴的大華飯店見面,林年同朝小輩杜耀明說:「我識你,你寫過很多文章,但似乎寫英文比中文更多。」3人飯聚,天南地北,不着邊際。
此後沒多久,杜生收到浸會教席的面試信件。推門,3位面試官正襟危坐,他獨跟其中一人四目交投,杜生臉上變色,心底大叫:「吓?咁都得!」對方流露一個盡在掌握的笑容,用眼神答話:「係,就係我。」他就是林年同,浸會學院傳理系系主任。
難道是fact check出錯?
杜生笑笑口,31年後為着這件封塵往事,向我解畫:「林年同有兩個名字,在傳理系名冊中,他用的名字是林國威。他不相信正式的面試,他要通過生活去觀人。」除了杜生以外,當日應約面試的,還有兩名記者行家;那林年同是否也同樣悉心安排了飯局偶遇,則不得而知。乍聽起來,N年前的這位系主任,怎算也是杜生的伯樂;但杜生總有一把尺,他留下一句眉批:「正式面試前,私下見人並不proper(恰當),是很中國式的做法。」
第二章
我是那種傾向把「初始」印象定格的人,譬如我19歲時在教室裏上杜生的課,往後不管過了多少年,我都揮不掉「19歲時在教室裏上杜生的課」的預設感覺,因此我不懂得面對結束。
但這一天,杜生卻如此說:「當事情要結束的時候,我就會回憶起,我開始的時候,究竟是如何開始的?」於是我就迫切地想知道,他會如何把「開始」收拾,繼而好好的、妥善的讓它「結束」。
大師姐is watching you
1986年初夏,就在浸會的面試後不久,杜生獲通知受聘。他前去簽約,但尚未向《虎報》辭職,保密功夫,密密實實。不過一天之後,他收到一個《南華早報》記者的神秘電話。「我和這個行家素未謀面,她叫Ophelia Suen。」
電話裏的Ophelia,有話直說:「我知道你會去傳理系教書,請問你會教什麼?你打算如何教?」原來她是浸會新聞系的畢業生,當年實驗報紙TYR的總編輯,而且這位大師姐成績彪炳,素得寫文不犯grammar錯誤的美譽。但少壯的杜耀明卻心裏不爽,一心覺得Ophelia想挑機,遂防衛但敷衍地回應:「我會帶最近的理論入去教嘅。」臨收線前,她再三叮囑,請杜耀明好好地教新聞系的師弟妹。
當時杜生完全讀不懂,這通電話除了代表她投下不信任票以外,還有何用意。不過31年過去以後,今日的杜生說着卻幾次哽咽:「其實她是擔心一個沒讀過新聞系的人、一個來歷不明的人,能否承傳傳理系的系訓『唯真為善』。因為沒有任何人比新聞系的畢業生更明白、也更珍惜這個核心價值,一種對真理的執著。」
「我今天完全明白,這通電話代表的是一份關心,一份期盼,她要話我知,全世界都留意着我這個陌生人。」杜耀明和Ophelia,僅此一次的對話,彼此從未見過面,也未從未真正認識過。杜生直到教學生涯要結束的這一天,才發現原來他一直欠她一個答案,一個真誠和真正的答案。
「我給你們教了什麼?我如何去教你們?」杜生自己質問自己。
我屏息靜候他的回答。
第三章
我經常聽杜生動口,但從未見過他動腿。受教於他的學生,都知道他很會踢波,是曼聯迷,退休禮物有舊生送他刻名的紅魔球衣。但我四出問過同學,都沒人真正見過他落場。於是周四傍晚6點半,傳聞他每周在浸大小石場的開局時間,我突擊成為席上唯一的觀眾,看着場上12個男人追逐一個圓嘅波。
我對睇波興致索然,直到看着杜生在半小時內飛身頂了兩個頭槌,空洞的「砰」一聲,有聲有畫有圖有真相,我才因為震驚而熱血起來。接着再看到杜生和城大的尼日利亞裔球員,兩個人四條腿一個波炒埋一碟,而杜生突然半個人被蹺起再應聲跌落石地上時,我掩住嘴巴說不出話來。
我知道杜生勇武,但不知道他可以去到咁盡。
戰到最後一分鐘
如果不是要做訪問,我絕對不會跟杜生聊踢波的話題。他說講到波經「有排講」,我請他務必長話短說,於是他淺談了「盲雞」的故事。那年他在九龍華仁念中一,Form One仔之間流傳,有個高人每朝清晨在學校沙地「扭波」,扭的出神入化。自此之後,每朝上課前一個鐘,就有十個八個中一仔在沙地上圍住念中五的「盲雞」,「大開眼界,完全開了我踢波的癮。我又奀又細粒,讀書不算叻,但在球場上我搵得返自己。現在回想,我必須向盲雞致謝。」
盲雞永留青史,但沒人知道他的真名。他讓杜生以為自己上了足球學校,他每早踢完波才上課,午飯時吃幾口飯就落場,放學後一直在波地流連到7點幾回家。「中間上堂的時間,我用來休息。」除了盲雞,每日黃昏還有波癮大的街外人,開車上去九華的沙地,跟這班中學雞踢波,「跟陌生人踢,彼此要先摸索對方角色,也是一種生活學習。」杜生由12歲開始踢波,踢到今日仍在場上。他說在球場上學到的東西,是一個個小錦囊,往往在人生中適切的時刻,就會自動現身。「講體育精神好虛,我喜歡講踢到最後一分鐘,用最好的姿勢,最好的表現,去應付最強的對手。」
說罷,他補充一句:「對方愈強,你就愈不能示弱,不要淆底,不能怯場。」我忍不住說:「你這樣說,其實都好虛……」他立即用一種球員的敏捷搶白:「你寫文,都堅持到最後一個字,都要寫得好。那種韌力,是堅持去到最後一個full stop。」我表示明白,否則話題卡住。但杜生意猶未盡,喃喃道:「運動好重要的,以前不知道,但到了真正戰鬥時,就了然於胸。」
其中一次戰鬥,是2006年,浸大改革薪酬架構,強迫所有員工自願轉制,違者解僱。杜生時為工會主席,跟另外7名拒絕轉制的教職員,歷一年半抗爭,瀕臨被炒邊緣,最後還靠學生校友在報章刊登全版聯署聲援,才勉強保住教席。但事件仍鬧得熱哄哄時,有一次杜生在校園內派單張,要求取消改制,適逢校長吳清輝經過,他怒目而視並揮動食指,朝杜生走去,來勢洶洶。在雙方僵持之間,杜生爆seed,用了一句說話把校長喝停,「他即時止步,一臉愕然。」
這一招就是他在球場上學到的。「總之,在球場上也一樣,要打架就不用講嘢,不想打架就梗係要講嘢。」我問:「那你打架的嗎?」杜生答:「我又瘦又奀,打架蝕底。」我再問:「那吳清輝有沒有踢開波?」杜生答:「看他如此怯場,肯定唔識踢波。」
那一句話究竟是什麼?天知、地知、杜耀明知、吳清輝都知。而當我堅持向杜生追問到最後一分鐘時,終於連我都知道了。
第四章
幾個月前,我和兩個新聞系舊生,借用梁振英首創的「Three C」諢號,匿名為杜生開設了一個facebook專頁「橫眉不老杜耀明」,想連結浸大新聞系橫跨31年的校友,一人一文書寫一段跟杜生相處的回憶,作為送他的退休禮物。最後我發現,名義上是書寫老師,但整個回憶的過程,其實同時是一場誠實檢視自己的練習。年月過去,新聞系一種近似精神上的灌溉,讓我們成為了一個怎樣的人?
原來學生記住我做過什麼
舊生筆下的杜生,原來都是一副戰士的形象。被援引最多的例子,是2012年傳理學院院長趙心樹領導特首選舉民調,卻將尚未完成的報告提早泄露,被質疑有人利用學術來為政治服務;杜生當時死咬不放,步步進擊,為求徹底調查學術自由有沒有被政治干預,他站了出來,跟自己受聘的傳理學院打對台。
這就是新聞系的精神:唯真為善,堅執地只相信真相,即使事實是一場家醜,也不願姑息。杜生沉吟一會才說:「其實讀了你們寫的文章後,我覺得很意外。原來學生不約而同地,都覺得一個老師做了什麼,比他教了什麼,來得更加重要,而且深刻。這一點我沒有想過。」
除了是戰士,原來杜生還是一個鬧鐘。有舊生寫道,杜生跟他們講過的一些片言隻語,總是在關鍵的時刻浮現腦海,就如一個響鬧聲漸大的鬧鐘,一直響一直響,讓她不能再漠視。我用詢問的眼神望向杜生,他倒是有點不好意思,用了一個「杜式」的爛gag回應:「所以老師可能不宜慎言,最好想到乜就講乜,那麼撞中有用的機會才高。」
第五章
上月尾,是杜生在浸大新聞系執教的最後一課。星期四的下午,竟然有幾十個畢業十幾廿年的舊生,再一次返回課室聽書。我從來未見過杜生哭,一次都沒有,但那天他站在講台上,幾次哽咽,話說不出來,眼中滿是淚水。
他說,這一天終於來到,站着為自己的教學生涯謝幕,他必須好好地回答31年前,新聞系師姐Ophelia Suen問他的那個問題。「我當日在電話裏,話要用新理論來教新聞系的學生。到最後我發現,最重要的其實是最舊的4個字:唯真為善。」
「真不單指追求真相的欲望和動力,更必須有着擇善固執的童真和勇氣、明辨是非的識見。唯真本來就是一種善,也可以為着善,而去求真。」記者常常把報道事實放在嘴邊,杜生想在最後一課提醒我們,事實有3個層次,第一層是準確交代事態,第二層是要反覆核實。
「當事實只停留在第一個層次時,你要對它保留合理的存疑。」但當事實已經反覆求證之後,第三個層次,就是要維護真相,不能再和稀泥,各打五十大板就當成中立,「讓真相說話,而不是犧牲真相,用以維護客觀中立。」
要讓教學生涯好好的結束,杜生說,他必須向很多人致謝,包括前校長吳清輝校長、前院長趙心樹,還有很多真正兩脅插刀、患難與共的同事和學生。「在完結之前,我必須致謝,致謝每一個好的和壞的人,好的和壞的事。將感恩放在full stop之前,事情才可以完結。」
毋忘初衷
這個訪問很難做,我一直拖着,不想面對。而且用什麼人訪問什麼人的方式,我愈寫才愈覺殘忍。訪問最後一個問題,我自己很想問,也想像過去31年來,曾受於教杜生的接近2000個新聞系學生,大概都想知道。
我問:「杜生,什麼學生,才沒有令你失望?」
杜生肯定地說:「沒有忘記初衷的學生。」說罷再補一句:「令我驕傲的,不是大富大貴的學生,而是這麼些年以後,都沒忘初衷的人。」
■答﹕杜耀明
在浸會大學新聞系任教31年,上月剛剛上完最後一課。粗略計算,曾受教於他的新聞系學生接近2000人。學生向來稱呼他杜生,但最近10年,隨着他跟學生年齡的代溝愈大,稱呼反而愈見親切,「杜杜」和「杜仔」成了學生對他的恆常叫法。
■問﹕鄭美姿
畢業於浸會大學新聞系,一年班就開始稱呼杜生為杜生。杜生當年除了是她的mentor外,也是其畢業論文的導師。現為自由記者,3年前開始兼職任教新聞系。
文﹕鄭美姿
圖﹕蘇智鑫
編輯﹕何敏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