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7年11月18日 星期六

林鄭母校教曉她什麼

明報副刊 專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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N年前大學畢業時人仲年輕,曾跟大隊一窩蜂去考EO考AO,其中一份卷是《基本法》測試。我為此曾在一家星巴克蒲了好幾個鐘頭,把整本《基本法》念得滾瓜爛熟。考卷是選擇題,沒啥難度,最後我只錯了一條,雖高分但低能,所以沒被選上加入政府以明志。
部署在金鐘返工失敗,一個屈尾十就去了工廠區做記者。世事都是舊時的好,要認識《基本法》就老老實實去念書,正正經經考場試再給你發張成績單,兼得政府聲明,測試成績永久有效。好使好用,如在屁股上烙一個支付寶認證,見工又得,叫乜都得。
但今時不同往日,念書考試不夠,還要在學校禮堂排排坐,聽李飛普通話直播。新聞第一句,通常都寫「教育局表示最少有十六個辦學團體共五十間中學,直播李飛演講」,做大人的都心知肚明,「五十間學校」是用來交數的,十間太少,一百間做數味濃,五十是黃金數字,是香港式的走位。
成件事由頭到尾,都是職場世界人所共知的「違心做戲」技巧,每日返工做場戲畀老細睇或者做畀客睇的例子,如恆河沙數,誰敢說做戲有錯。但在學校直播李飛,最錯錯在禍及學子,點解要拉學生落水演這場政治秀?點解一齊做番場戲的,不是問責局長、校長老師,或者169,027名公務員,而是十幾歲最欠話語權的半熟成人?
林鄭那一句賴皮的「你瞇埋眼咪睇唔到囉」,還請她撫心自問,是不是其母校SFCC教曉她的做人道理。

2017年11月12日 星期日

帶兩老去旅行

明報副刊 專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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廿幾歲的時候,朋友之間講起旅行,談的都是風光、美食、歷奇,還有路途上陌生男士所獻的殷勤(這部分我都是聽的多、分享的少)。到了三十幾歲,心態有些改變,大家開始有意識地想帶父母出門。帶兩老去旅行是一門學問,情緒智商要很高,對遊樂的期望要調低,賞景是其次,相處才是主菜。
朋友是家中孻女,兄姐年齡比她大得多,自小是父母的掌上明珠。念小學時,偶爾在屋企附近碰到她,每次我和姐都像勞工一樣,正合力扛着一袋米,或者拿一罐生油,但她手裏抱着的,總是一個長了藍色眼睛的芭比娃娃。
父母老來得孻女,對她寵愛有加;朋友長大後一直想帶兩老旅行,但她老竇是典型的固執類,多番推搪女兒說:「屋企要睇住的,豈能走開!」朋友不放棄,游說兩老足足幾年,最近他們終於成行,由她帶兩老遊日本。五日行程讓她身心俱疲,此刻正在飛機上的她,返港前的半夜,用僅餘的少少心力在群組抒懷,灰心到要喊。
她出發前以為自己已經思慮周全,但放諸現實始發現太油的拉麵、太薄的叉燒、不夠鑊氣的炒菜、只得綠茶沒有普洱的飯餐,以至清水寺太陡的坡、JR太長的樓梯,還有未熟透的溏心蛋,都成為了中日建交的障礙。身為過來人明白不過,但覺朋友已然勇氣孝心可嘉,我安慰她說,別只看兩老當下的埋怨,他們心底裏的欣賞和回味,需要一些時間始能釋出浮現。

2017年11月11日 星期六

如何寫法

明報副刊 專欄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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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一個問題,好多年來我每次下筆寫文,例必再想幾回:一篇三四千字的人物訪問,除了寫夠字數之外,究竟還有什麼寫法?
以前在《壹週刊》(非黃浩旗下)做記者,常流傳一種講法,就是壹仔的人物寫作有個套路:第一段要寫受訪者名字由來;第二段要寫當年青澀歲月、同一個課室上課的有誰誰誰,而他們今日已貴為乜國手物局長;第三段開始,就是受訪者整個人生的恩怨情仇、女色邪淫。
當年聽到以上說法之後,幾乎立即就要打辭職信。冷靜下來,覺得咁大間公司,沒理由連某一版面某篇文章如何寫法都要管吧;不過將此套路一直牢記在心,倒是真的。而在雜誌寫文幾年之後,我愈發覺得,寫作手法可以如何改變,重點未必在於受訪者的故事,反而載體是什麼,來得更有影響。
以雜誌的篇幅為例,一版刊登八百字,如果文章長四版,那最好每八百字就有一種場景的轉換。如果文章在App上刊登,預計讀者一般只有耐性「掃」四至五下屏幕,那麼最少每二百字就要有一個俐落的信息帶出。假如文章在網上刊登,預計讀者以電腦看的多,則又有另一種寫法。

2017年10月28日 星期六

政治漫畫家三十六載首次被炒,香港壹週刊難容尊子?

端傳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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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的午後,在鰂魚涌一家咖啡店裡,尊子一貫笑意盈盈,他向咖啡師說:「我想試一下你們的drip & drop冰咖啡。」咖啡師臉上掠過小小的驚喜:「你喜歡喝ice drip?」大概等了整天,才等到一個不點牛奶咖啡的客人。我碰一碰咖啡師的手肘 說:「我要杯牛奶咖啡就好了。」說來湊巧,我們三人都曾為香港《壹週刊》付出勞力,賺過黎智英的錢,而且人工還不錯。我當年在壹仔當記者,咖啡師是昔日的攝記,尊子更是自第一期開始,就替壹仔畫政治漫畫,至今廿七年。畫畫的、拍照的、寫字的人都在,但肥佬黎麾下的《壹週刊》,卻在我們見面前十日「關門大吉」了。

第一次炒魷魚

《壹週刊》易手予商人黃浩,雜誌總編輯黃麗裳淚灑當場,憤恨形容有如把員工「賣去妓寨」,不想賣身者遂紛紛跳船;惟傳媒經歷冰河時期,記者手停口停,很多員工為了生計必須留下。一眾專欄作家包括練乙錚、林本利、陶傑、李碧華、蔡瀾、李柱銘等,無一願意留低,人人鄭重向讀者告別;除了尊子,沒有擱筆明志。
記者:「壹仔稿費很高嗎?」
他咧齒笑:「高呀高呀!」
記者:「廿七年來有加薪嗎?」
他繼續笑:「應該有啩⋯⋯不過我沒留意,因為都是自動轉賬。」
用普通話把「黃紀鈞」倒轉念,得出來就是尊子。這就是他的創意,總是用另一種方式去做同一件事情。不過現在除了尊子樓下的看更外,他說已沒幾人會稱呼他黃先生了。尊子名字響亮,在於他過去三十六年以來,筆下畫過逾萬幅的政治漫畫之後,至今仍然沒有親建制媒體敢刊登他的作品。梳一個平頭的他外表如此和稀泥,筆桿子卻如此的硬,而畫出來的漫畫則會令人笑,這就是尊子。
早在八十年代初,他就在報紙雜誌畫政治漫畫,那時不過廿歲出頭,畫功稚嫩但為人尚算成熟。於香港中文大學念藝術系時,他已經是王司馬的粉絲,常追看王氏在《明報》的漫畫專欄,「欄目叫狄保士,專門畫社會民生問題。」畢業後幾年,尊子開始在胡菊人創立的《百姓》半月刊畫畫,雜誌內容並非「食買玩」,頭號關注的議題是香港前途談判,這樣的氛圍下,他筆桿所畫不是鐵娘子,就是鄧小平,注定不能做隻快樂的「港豬」。
那是一段流金歲月,工作機會多的是。尊子一邊在《明報》做記者,一邊明撈《百姓》畫漫畫。他開始畫出一點風格和名氣時,亦引起了《明報》大老闆查良鏞的注意。記者擔心地問:「他要追究你收兩家茶禮嗎?」尊子的回答卻是反高潮:「查先生命令編輯打聽這個人是誰,卻不知道我明明就是《明報》員工。他覺得報紙老化,想找些年輕人加入。」
就這樣,尊子開始主攻政治漫畫,花十年磨一筆。當香蕉成熟時,傳媒亦步入了傳說中最美好的九十年代。那種美好,究竟是怎樣的?尊子摸一摸他的平頭,回憶起來:「那時對九七前途問題抱著懷疑,是很正常的態度,人人都覺得值得關注和懷疑,不涉及利益問題,可以較單純地僅就問題表態。」
當然畫呀,否則他要給我發一封炒魷信。
尊子說,《壹週刊》易手後,他最初希望繼續為新東家畫畫
當社會上不存在必然是對的觀點、當「政治正確」尚未成形、當轉軚還未及發生之前,香港大概真的很美好。「那時候很多編輯問,有沒有漫畫家可作介紹,他們想找代言人去畫去寫,大家都想搶讀者,傳媒渴求新角度和新觀點,大鳴大放啊。」
《壹週刊》就在此時創刊,尊子漫畫足有兩個大頁發揮,鄧小平變鄧伯爺、江澤民是大隻江,李鵬成了八字鵬。他仍舊在《明報》當全職,但明撈的地盤愈來愈多,高峰期一日有八個欄目見報。就這樣他畫到鄧伯爺仙遊,畫到老董上場,畫到很多傳媒紛紛轉軚,畫到荼蘼花開時,肥佬黎連壹仔都賣掉了;文字人紛紛擱筆表態,畫畫的尊子卻周圍張揚,要繼續為新東家畫畫。
他又用另一種方式去做同一件事情,笑嘻嘻的說:「當然畫呀,否則他要給我發一封炒魷信。」廿七年來他都是逢週二交稿,從未脫期,因此《壹週刊》易手後的星期一,他花了大半天來度蹺(構思),週二卻遲遲未收到編輯的催稿電話。尊子按捺不住,向新任的老總發訊息。
尊子:「我照往常交稿啦!」
新老總:「我們好像老董的八萬五,不提及等於不存在啦。」
言下之意是,沒人通知他的專欄可以留低,他的專欄就不再存在了。在紙媒畫漫畫三十六年,尊子終於開齋,頭一趟被炒魷,逞兇者還要是《壹週刊》。他說:「我單方面被終止呀,傷心。沒想過那是最後一期,所以畫的時候也沒懷特別心情。」儘管他嘴裡說傷心,看起來其實輕鬆,就像漫畫,舉重若輕。

醜人迎習大大

十月真是多事之秋,原來尊子被壹仔炒魷之前,《明報月刊》的專欄也「被」自行了斷。
尊子重申:「是我炒人的!」話說他把王羲之的蘭亭序改頭換面,拆散重排,原著寫魏晉名士飲酒賦詩之樂,經尊子惡搞,則變成回歸廿年,一班醜人相聚十九大,恭迎習大大之慶。他還要狡辯:「我坐在電腦前良久,不斷找,才找到王羲之每個字的舊帖,花了我好多時間啊!」
《明報月刊》:「可否調一調個字⋯⋯習大大?」
尊子:「嗯⋯⋯」
《明報月刊》:「我們在內地仍有百幾讀者,你這樣一出,我們連百幾都沒了,跟內地交流盡斷。我們仍想跟大陸有個窗口,做到就盡量做。」
我可以自己不想畫政治,但不能由你限制我不准畫。
尊子被《明報月刊》編輯「溝通」後說
尊子說:「我本來不想刪走習大大幾隻字,但他們說到不想跟大陸讀者斷了交流,就因為這一點,我才妥協。」尊子筆下的蘭亭序2017年醜人版,「習大大」三個字煙消雲散。那一期刊出之後,編輯再找尊子「溝通」,「他們要求我以後不要再畫政治,那我就說不畫了。我可以自己不想畫政治,但不能由你限制我不准畫。」
「哈哈哈哈!」講到這裡,尊子竟然笑。正在談自我審查的大問題,他還嬉皮笑臉,「做《明報月刊》可以搞下拼貼,撞下顏色,係幾好玩。不過呢,有時真的抓破頭皮,現在不用做都⋯⋯」說完,又笑。

一粒點的世界

提到自我審查,記者望著尊子,見到的卻是一粒黑點,令人忍不住想笑。
事緣2016年4月,《明報》執行總編姜國元(安裕)突遭解僱,被認為是更高層的總編鍾天祥不滿某些報道立場,想「滅口」不聽話員工,因而有所動作。三位專欄作家余若薇、陳惜姿和吳志森率先在專欄開天窗,內文空白,以標題表態。他們分別寫上:「安裕不安/明報不明」、「明報炒姜不明不白/樑柱砍斷日月無光」,以及「欲悲聞鬼叫/我哭豺狼笑」。時任總編鍾天祥得悉後大怒,先停機拒印,後在內文空白位置強加公司立場的「注釋」。
至於尊子,他只在漫畫格上畫了一個黑點,再配以這行字:「經營困難,生意惡做,為東主慳油墨錢,今天只畫一點。」一點灌頂,拈花而微笑。
文字重得像鉛,漫畫似陣風,一吹酒醒,醒了還會笑。
記者誇他這粒點好笑,但尊子說:「不是粒點好笑,是《明報》整件事情夠荒謬,才好笑呀。」畫粒點就賺到稿費,這筆錢容易賺,豈料尊子直言,他還試過更賺錢的做法:「粒點都不畫,就放空白呀,乜都冇。」原來也是在《明報》的傑作。他回憶那次涉及言論自由的白色恐怖問題,發在中非小國,他靠一張白紙就過骨。
尊子說自己畫畫生涯,遇過不少次言論自由受威脅的事件,有一次發生在九七年,詳情忘了,但他記得自己心血來潮,畫了一個花牌,悼念香港新聞自由已死。畫完後傳真給其他漫畫家,看看能否連上線,「當時很多報紙仍有漫畫欄,畫家收到這個花牌,就在上面再創作,甚多人嚮應啊!」悼念花牌遍地開花,簡直是行為藝術,卻是廿幾年前花事了。
問尊子,若今日再把花牌發出去,還有人會回覆嗎?「都會有⋯⋯網絡漫畫家吧。他們比我還要激呀,只是沒有園地發表。」他沉默半晌後說:「今時今日,香港報紙仍肯用時事漫畫的,僅剩幾份。昔日的漫畫版,全部刪掉,編輯對漫畫這個東西興趣不大。更重要的是,漫畫很難控制,文字可以改,但漫畫改不了。」
漫畫放在報紙,變成高風險專欄。「文字出事,可以改,或者找人寫過放入欄中。但畫畫好了,畫到梁振英一副衰樣,你不能把他改成帥哥。加上漫畫欄突然抽起,那種尺寸,改放文字也不成呢。」
因此,編輯和漫畫家之間,往往需要很大互信,信任是栽花,需要陽光與空氣,但香港的報章雜誌,已經把花園荒廢太久,十幾年來再沒有撒過種籽。「一個陌生人,他們不敢開個欄讓你畫,怕今日你鬧李柱銘,明日會鬧江澤民,大後日你罵習近平,點算?他們要認識你、信任你,知道你條線,才放心讓你畫,這也是整個社會文化的問題。」
而尊子這顆少有的給撒下來的種籽,原來還得每日傍晚跟編輯溝通,了解他們翌日會發的新聞;若遇上感興趣的題材,他會多問幾句新聞背後的細節,然後三個小時內交稿,「若報紙有獨家新聞,我就可以跟貼他們的題材。相反一些我有興趣的新聞,若他們只用很小篇幅交代,那我就放棄不畫,另想題目。」

香港人的支持

美國有位政治漫畫家Joe Sacco,廿幾年來蹲在約旦河西岸和加沙走廊,跟無數巴勒斯坦人做過訪問,他們向他訴苦、聊天,他和他們生活,進餐;在一呼一吸的鼻息之間,目睹了所有活著的細節以及以軍的惡行,他把蒐集回來的故事,畫成專欄和一本本漫畫集。
尊子問:「他是否中立?」
「漫畫表現出來的故事,當然經過組織和思考,帶出來訊息和立場。那他是否中立呢?讀者會相信他透過一個中立的過程收集資料,但漫畫一經畫出來,表達的就是他自己的意見。」尊子說,這種中立構成彼此之間的信任,「中立不是一種結果,而是一個過程。」
中立從來不是各打五十大板,就叫中立,文字和漫畫都一樣。
尊子
一旦信任崩潰,下一步,讀者將離棄你。「不止是漫畫家,傳媒人也一樣,作者要維持這種信任,就要繼續中立地收集資料,而非把自己的作品和立場模糊化。中立從來不是各打五十大板,就叫中立,文字和漫畫都一樣。你一轉軚,信任就煙消雲散。」
意思是,傳媒人要有腰骨,才會有巿場?君不見轉軚的文字人蠻多,似乎也給養得肥肥白白。尊子不諱言:「抽空來說,中國大陸的漫畫家只有和稀泥的才生存到。香港呢,某些報紙和左報,和稀泥都有人要的,但好多都是垃圾。」他說中了國情,大概愈趨一國一制。
但漫畫和文字到底不同,好的漫畫令人發笑,這種自然反應裝不出來。「漫畫的本質是很靈活的,當你給予畫家限制和審查,就很難畫到好東西,既不好笑,又不諷刺,更沒啟發性。只有畫得比較差的人,才肯做,那些充其量只能叫政治插圖。」
尊子目前仍有的漫畫地盤,僅剩《明報》和《蘋果日報》。他能夠畫出不是垃圾的東西,是報館腰骨夠硬,還是他的軚盤把持得住?尊子生鬼,當然不會回答記者這種二元分法問題,他把光環留給香港人。「報紙也很現實,當你不受歡迎,當你的觀點,不能代表部份讀者的意見,他們立即就停你稿。行內編輯老總,總會感受到報紙的基本支持者是甚麼人,他們把你留下來,是覺得你代表的聲音,在社會上暫時仍有足夠的支持。」
跟尊子說話,他總是一副付諸笑談中的德性,這是頭一次,他顯很用力,要把這話說好:「所以我不能求其畫,香港人裡面,還有人接受我的聲音。那是和我相同的人,要有這種力量,我才可以留下來,才支持到我。」
那麼如果有一天,香港人中已再沒有跟尊子相似的人,他的乜議員、他的記事簿,就只能成為歷史裡的一個黑點了。「就算失去了漫畫這個形式,仍會有海報、改圖,甚至Tee上的創作字眼,用來反映社會的感覺啊。」記者問他,是否害怕自己的靈感乾涸,年過六十的尊子,沒有半點老人遲暮,「不會的,你可以失去畫畫的形式,但你對世界的事物,眼前的東西,仍會帶有好奇,想捕捉下來。你的空間永遠很大,多活十世靈感也不乾塘呀。」

2017年10月1日 星期日

928悼念日

明報副刊 專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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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年的九月二十八日,我的心默哀了兩回。
肥佬黎將《壹週刊》賣給黃浩,易手在即,壹仔搬出壹傳媒大樓。前一日仍然燈火通明,九二八早上,我和幾個舊同事重訪四樓原址,卻已人去樓空。我在破船上默哀,目下是員工遺漏在座上桌上牆上的鮮黃色「我要真普選」標語,還有掛在椅背上寶藍色的壹仔風褸;同時一個個偌大的綠色鐵籠,已進駐現場收集棄書廢紙。一種倉惶離席的定格,竟然成為了壹仔的遺容。
然後我想起了三年前的九二八,催淚彈如煙花散落,煙嗆、霧鎖、淚熏。《時代》雜誌的封面相,是一男子舉起雨傘,在硝煙之中螳臂擋車。照片一角有名穿白衫的肥佬中招,弓身嗆咳,事有湊巧,那人就是肥佬黎。
奇怪,事情總是有線牽引。
上午在堆填區追悼壹仔之後,傍晚我到了金鐘。雨傘運動是三年前的事,由當日進佔了金鐘、中環、旺角,一度還有大半條銅鑼灣軒尼詩道,以及一小截尖沙嘴廣東道;到今日大家擠在政府總部前一片方地,撐傘追念,事過境遷有時也是一種風景。
悼念需要信物,558意味着三年前的九月廿八日,下午五時五十八分,警方施放第一枚催淚彈的時間憑證。大家就在那一刻撐傘,回應了歷史的記載。558後天色入黑,公廁對出一段狹長路段卻燈火通明,那是名為「13+3+N」的寫信區,招待公眾為東北案十三人、雙學三子,以及N名前線抗爭者寫信,再投到獄中。十六人的頭像畫成水彩畫,巿民坐在不設椅背的膠櫈上,額角頂住有如照犯的大光燈,執筆寫信。
人和事都有他的歷史任務,不能奢求人事不變,但求線索不斷。

2017年9月24日 星期日

齷齪的眼淚

明報副刊  專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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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星期二下午,佔中一案,九人上庭應訊。兩點半開庭,開庭前半小時,我在灣仔法院門外,受一種妖魅的氣氛影響,情不自禁駐足細察。一大條狹長的港灣道,站滿了過百人頭,有男有女乍眼看年逾五十,一半人沉默,一半人張牙舞爪,全部都衝着殲滅「戴妖」(戴耀廷)及其黨羽而來。他們的道具做得細緻,彩色印刷,一人一份,大型橫額亦不馬虎,成本不低。
沉默的人腳踭如墮了鉛,神情呆滯,卻堅定的站着。有兩個撐住黃傘的人,走到他們面前,逐個問道:「你們知道什麼是佔中嗎?」對方板住臉孔,我掌握不到他們是否聽得明廣東話,但望着這一幕只覺得嘥氣。
我走過這批為數不少的沉默者,接着就看到另一班張牙舞爪的人。他們之間,有個負責揸咪的女士,用一把粗獷的聲線、一種得戚的語調,帶領幾十人,反覆念一首以「打小人」為題的打油詩,把九個上庭應訊的人的眼耳口鼻,統統打勻。她那把聲音,穿透幾個擴音器,在成條港灣道上無限放大。
我從未試過因着一種齷齪和骯髒,而難受得想哭。我站在法院門前的樓梯上,那一把腌臢的女聲充斥着每一口空氣,游走在所有人之間。翌日有報紙寫,佔中的支持和反對陣營對罵,這個寫法只有部分是對的;若把時間軸拉長,實情是這班人一直打小人打到兩點二十分,然後宣布今日活動夠鐘「收工」時,才有幾個巿民終於按捺不住,大叫這班人收了錢來示威,接着雙方才互罵起來。
最後我那滴齷齪的眼淚,終在眼角滾了出來。朋友說他們不過收錢開工,况且這種狀况幾年前已經如此,不明白我為何忽然難過。我只是覺得,如果雨傘運動是為了這班人而爭取普選權利,我簡直覺得整場運動都錯了。

2017年9月9日 星期六

自殺的夏蟬

明報副刊 專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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曾經有一位跟我同窗七年的同學,考上大學醫學院之後,某一天推窗、跳樓、身亡。那時距離facebook推出巿場,還差了一兩年,報館編制應該未有即時新聞team,《蘋果》已發展了網上新聞,但點擊率我估非常低。
消息在午後流傳舊友之間,我們不能置信,愕然和傷心。朋友T是亡者的好朋友,她打電話給我,問我可否到一個屋村公園見面。去到小山上的公園時,日照已到了尾聲,我和她爬上一塊大石頭,並肩坐着,陷入了最深的寂靜裏,讓我一度以為我們都死了。
最後得返回人世,是入黑之後。眼前廣廈萬千,傳出來騷動的氣息,包括屋邨聽慣不怪的打仔聲、TVB片頭的主題曲音樂,以及撒滾油起鑊的啪啪聲。花上最大力量,我們才能抖抖身子站起來,清醒而恐懼地、等待翌日報紙對新聞的發落。
以前只有傳媒具傳播的能力,所以出現了海量式關於傳媒道德的探討和反思。上新聞系的課,採訪技巧和道德的傳授,是兩位一體,道德覺醒是言論自由的暮鼓晨鐘。如今不過十幾年之間,已毋須向政府註冊才責成傳媒,每人都具備了傳播的能力,惟不是每人知道夜晚要打鼓、清晨要敲鐘,始能拭拂作為傳播者的眼界。
副局長的兒子墮樓身亡,網上言論大鳴大放,很多留言不堪入目。消息在下午一時多獲得證實後,便在網絡迅速發酵,去到夜晚,事件的關鍵字已不是抑鬱、自殺和青年,而淪為了一個用上「報應」字眼的發泄爛場。
我不由得想起那位同窗七年的同學,她的花名叫蟬,離開時是初夏。出殯那天靈堂來了上百人,但我的眼睛離不開跟她的父母和嫲嫲。我以為人死了就要悼念,但原來心有所動,也非必然。

2017年8月27日 星期日

天文台長的眼睛

明報副刊 專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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香港掛十號風球的時候,我身在悉尼,這裏也颳起了等同八號波的強風。惟落筆前讀了好幾個媒體的消息,卻發現他們引用的風速數字不盡相同,睇到頭暈也找不到一個可以跟悉尼巨風互相比較的數據。
一時衝動,我給天文台長岑智明發了一個臉書信息求教。剛按「發送」,我就後悔,因為瞥見好幾小時之前,他在臉書的留言,說自己通宵跟天鴿搏鬥了40小時。「糟了……」我仍在怪責自己時,誰料已收到台長回覆,往還幾個信息之後,案頭的手機響起,竟然是他越洋致電:「喂喂,我們說的最高中心風力,亦即是平均風力,你在報紙看到的118公里,只是十號風球入門的最低消費,天鴿遠不止,你應該寫176公里呀!」
台長還一併解釋為何會出現176和175公里兩個不同的風速數字,處身南半球的我腦袋跟着他轉,嘴裏一直「係係係」,心裏實在無言感激。Fact check是傳媒天條,但向傳媒提供事實而非偽術,卻愈來愈不似政府作風,而這位台長竟然還由北半球追過來,提醒我不要寫錯嘢。如此的政府官員,久違了。
幾年前在《壹週刊》做人物訪問,被拒絕率為七成,官員的拒絕率達95%;台長夠膽受訪,可能是人到無求。當日很想訪問他,是因為颱風天兔。彼時美國氣象局估計該風西登香港,會帶來摧毁性災難,但香港天文台堅持颱風會東登,影響不大,最後香港完勝。
記得做訪問時,台長告訴我他少年時患眼疾,幾乎失明,至今右眼看到的世界,都是給扭得彎彎曲曲的。他在辦公室掛了一幅梵高的《麥田》,梵高作畫時,在麥穗中看到生命的終結,但台長買畫是因為在麥穗上看到一股浮動的氣流。科學家的眼睛,自是有別於你我。

2017年8月24日 星期四

碧海青天

(壹週刊圖片)

碧海青天  岑智明

濕度高,吹東風,他才去行山,因為上山是為了觀雲。
出遠行,搭飛機,他留意的不是航班時刻,而是風切變數據。
讀唐詩,唸古籍,他意不在詩情,卻來回推敲字面提及的氣象大潮。

我們談上週掛的八號風球「天兔」,他興致勃勃,拿出一張畫滿線條的天氣圖:「黑線和紅線中間只相距八十公里,按世界前列氣象中心預測颱風的誤差,一日廿四小時誤差為一百公里呀!」記者腦袋轉不過來「吓」了一聲,他支吾幾秒,改口說:「區家麟都有寫文撐我哋,李慧玲也沒鬧我們,我哋內部總結過,今次大部分報紙都沒向我們開火,鬧少當讚。」這樣說易明得多。

獃在尖沙咀天文台裡的,個個都是科學家。他們的穹蒼是高清廣播,能在碧海青天中,看出颱風移動路徑,有別於凡夫眼底的天空。

(caption:)九九年華航墜機,原因是着陸欠妥致起落架和機翼折斷,發生大火。但華航上訴指肇因是風切變,岑智明遂以專家證人身份上庭,否定華航所言。此案啟發他用新運算方式計風切變,並發明了新監測儀。

去年七月颱風「韋森特」襲港掛十號波,就是出自他手筆。而「韋」之前的一個十號風,要追溯至十三年前的「約克」,因此當時有個說法,就是「李氏力場」終於失效,栽在這位天文台台長岑智明手上。「李氏力場」如此low tech的話題,岑智明卻很有共鳴。「呢個term真係好行,我們出去同巿民交流,甚至跟議員傾偈,都有人好認真問我:係咪真係有『李氏力場』?我次次都嚴正聲明,天文氣象上絕對沒這個term!」

記者失笑,原來香港人如此欠缺幽默感,當真以為「李氏力場」是拉尼娜和厄爾尼諾之友,幸好科學家一般較有耐性:「真有人以為香港上空有道氣牆,會令颱風埋門時轉彎。我向他們解釋,風不是直行的,會轉彎o架,有時甚至轉幾個大彎。」

因此李氏和岑君之間,關係應該清白,唯一的糾結,只數這個:「我住的屋苑又真係長實樓。」


問青天


中秋節的早晨,台長岑智明和助理台長鄭楚明兩個人,一早已回到天文台總部。彼時「天兔」仍然冇雷公咁遠,但電腦預報圖卻顯示,這個風會於週末橫過呂宋海峽,威力不小:「意思係佢會順風順水吹過來,不會經過呂宋島上空,風勢不會因摩擦而減弱。」

當日兩人綜合不同資料後,分析出「天兔」的路徑圖,預計它會於週日在香港的東面登陸,有了初步結論後,他們便向傳媒發布消息,並一起琢磨了一篇網誌,親自向巿民交代這個颱風的狀況。而故事的岔子就出現在這裡,話說美國氣象局的分析結果,跟香港的大大不同,他們認為「天兔」會於香港西面近距離登岸。「嘩,如果西登,係另一個完全唔同的世界!」

東登的颱風,風勢不直達香港,因此風力會弱得多;但西登的話,香港則非常食風,加上正值中秋前後的天文大潮,後果將不堪設想,甚至重演1962年的溫黛悲劇:「西登的話,一定掛十號波,維港風暴潮會有四米幾高,是溫黛重臨。」因此,當日CNN曾形容「天兔」為結構紮實的完美風暴,指它是廿年來全球第二最強颱風,其他美國傳媒也紛紛指「天兔」勢成「魔兔」。即使岑、鄭二人堅持東登的預測,但美媒鋪天蓋地的報導,在本港引發成極為刺激的想像,令大家對「天兔」期望甚殷,以為它會炮製出有如荷李活特技的災難劇。

最後電影結局是,岑智明於週日傍晚轉掛八號風球,個幾小時後,「天兔」如期在香港東面汕尾一帶登陸。這些大概就叫算命佬能騙你十年八載,但氣象預測的高低,幾十個鐘便自有分曉。手瓜拗贏美國,難怪岑智明眉飛色舞:「按國際常規,颱風預測的誤差為每日一百公里。而我們對『天兔』的預測,是它登陸前兩日半做的,結果距離實際的登陸位置,僅差八十公里。老實講,科學上來說,呢次滿分咁滯呀!」

如果不用「李氏力場」解釋,那「天兔」最後東登而沒有西登,則如何說法?「香港自從溫黛之後沒什麼大風災,很多人便覺得現在的颱風唔勁,打風只諗起放假,不是諗起災難。其實唔係,今次個風都好勁,只是登陸方向的問題,(路徑)差之毫厘(破壞力)謬以千里,香港冇事原因只得一個,就係好彩。」一命二運三風水,世事萬物,歸根結柢,也不過如此。


不應有恨


天文台是陽盛陰衰之地,二十二個科學專家中,僅四個女人。問高級科學主任宋文娟,這伙男人是否很悶蛋?她側起頭認真考量:「不可以咁講,但我們之間絕少是非倒是真的,佢哋講嘢又鍾意客觀,我估出面的世界唔係咁?」那跟報館相比,大概真是兩個世界。

岑智明聽到,忍不住搭嘴:「我哋悶?諗落其他政府部門好似悶啲喎!我哋可以自己發掘題目去做,成日都好有衝動想去搞啲嘢。」

四年前,他聽聞本港飛行服務隊一架小型噴射機,曾飛入颱風莫拉菲的風眼中,拯救沉船生還者,當下大驚:「我見到他們錄得的數據,嘩,颶風來的,颶風都飛到入去!覺得有橋喎!」

他雀躍不已,隨即拉攏兩個部門合作,人家出飛機出機師,他們就負責把相關儀器安裝在飛機裡頭;試過幾次颱風來襲時出動,回來後把錄得的數據輸入電腦計算:「對預測個風,準咗百分之十幾呀。」兩年前開始,他們真正展開合作關係,每當有颱風正遠道來港,天文台便會找飛行服務隊「密斟」,看可否安排飛行。

「今次『天兔』都想飛呀,但他們時間上夾唔到。」最近一次飛,是上月的八號波「尤特」;而去年十號風球「韋森特」來襲,飛行服務隊便一度飛入了風眼:「那次的數據好靚,所以香港預測出來的路徑,比其他所有國家都準。」

但飛行涉及領空問題,因此香港也只能在自家的情報區範圍內出動。岑智明是颱風委員會的主席,有次他碰碰日本代表的手肘,不恥下問:「你哋技術咁先進,點解唔飛呢?」日本仔唉聲嘆氣,原來他們的氣象監測儀器屬空軍管轄,日本空軍如此敏感的部隊,若隨便起飛,分分鐘被演繹成軍國主義復辟,故此他們想想就好,哪敢動手。

這個計仔多多的主席,又向大陸和台灣代表探聽,發現原來北京也對飛機追風趣味盎然,只是身為大國,限制更多,「原來因為南海政治形勢敏感,北京好想做,但他們每次飛都要問過解放軍,於是飛近越南唔得,飛近台灣又唔得,最後可飛的領空,比香港竟然還少一大截!」

香港國際形象友善,大概有如課室裡面,凡事有交代又野心不大的小伙子,個個都是朋友仔。「香港在國際組織上的認受性一向好高,其他成員國鍾意推舉我哋做嘢。我們通常樂意共享好多數據,不似一些國家可能會收埋收埋,所以人緣好好。」

岑智明於是發揮香港力場,廣結善緣:「我哋飛到,便將一些飛行數據同內地分享,再問他們拿另一些數據。我俾嘢佢哋在先,他們也不好意思不回贈。」岑智明其實不笨:「係我哋先出豉油,他們後出雞,香港得益呀。」


此事古難全


每年的三月廿三號,是世界氣象日,屬天文界盛事。天文台一般會挑這一天開記者會,發布特別的研究結果。兩年前的這一日,岑智明獲升天文台台長,本來他要出席新聞發布會,向外界公布喜訊,可就任的第一天,他便告缺席。「那時我媽正在ICU插喉,已經不省人事。她昏迷之前,我同佢講過:媽,有好大機會升我啊!所以我當她知道了。」同日,岑母仙遊,他當下唏噓,從來不拿上天開玩笑的他,心頭卻浮現四個字:天意弄人。有同事致電他,雙方卻拿住電話筒默言:「他本來要恭喜我,可立即要把說話吞落肚。後來我諗,這樣子也好,每年這一天,我都記得要感激我媽。」

他不是個感性的人,說不出多餘水分的說話,講起情情塔塔的話題,他倏地就講完;不過論行動,他似乎是個深情之輩。岑智明在聖保羅書院讀書,最喜歡流連學校圖書館,館裡有個女圖書館理員,他經常向人家問長問短:「學嘢啫,我中文唔好,佢教吓我,又介紹吓啲散文俾我睇。」這個高才生畢業後考入香港大學,返回母校把這位管理員小姐追到手,讓她當上了岑太。

兩人沒有生小孩,時間都用來觀雲追風。岑智明在天文台學得一身研究風切變的本領,赤鱲角機場的風切變監測都由他主管,本來是邊學邊做,後來竟成一家,受華航空難的啟發,他按着香港機場出現風切變的獨特性,發明用激光雷達進行監測,並發展出一套新的計算程式,比所有現成購自美國的深奧儀器,都更能準確地算出風切變的數值,還因此獲得科技大獎。

岑智明看天看白雲,比別人多出一點顏色。十幾歲時他患眼疾,右眼視網膜穿了一個大洞,眼血管爆裂出血,幸運地用激光「銲」實了血管,才不致失明。但很長一段時間,他的右眼不時會突然出血,毫無預警之下,右邊眼睛的世界會成了一攤血紅,合上眼睛,那攤紅色會變成一大塊光亮。要等幾個月讓眼睛慢慢把滲出的血吸收,由鮮紅變深紅再變深綠色,他才能重新得回世界。

「就算康復以後,我從右眼中央,所看出來的東西,全部都給扭得彎彎曲曲的。」不過科學人對人性有鈍感力,就是好在不留多餘的感性:「其實又沒什麼,能看到都好啦!反而因為曾經病過,令我媽之後不敢再逼我讀書,最後成績咪一樣好好。」

他的辦公室裡,掛了一幅畫,那是梵高的《麥田》。梵高在麥穗中看到生命的終結,所以他作畫完成後,不得不死。岑智明當日在荷蘭買下這幅掛畫,卻是因為他看到麥穗上飄浮的氣流,生了何似在人間之嘆:「我相信梵高畫這畫時,是把氣流也看出來了,我很驚喜,不能不買!」

2017年8月20日 星期日

是大人的錯

評台圖片

每一代人都有屬於自己的政治啟蒙,我認識的很多記者,他們會毫不猶豫答你,六四天安門事件,縈繞半生;現在看來,或會成為他們一輩子移不走的石頭。有人會把電話號碼的幾個數字,特意選上8964,有人會把偶然出現在帳單上的8964,視為一種悼念和自省。那時他們正在念大學,是人生最澄明的年歲,是告別渾沌後所看見的第一線光。你沐浴在哪一種光圈底下,通常那就會成為你畢生一層深埋的底蘊,那是一代人。
早前訪問了電影《一念無明》的金像獎導演黃進,廿七歲,我們談起政治。他告訴我,他的政治啟蒙是反高鐵事件,那段時間所發生的一連串公義和醜惡的場景,他都身在現場。有一幕他忘不了的,是立法會通過撥款當日,他親眼看着幾個高官在保安護送之下,倉惶逃去地鐵站:「他們有如鼠竊狗偷。」彼時他正在念大學,那是一代人。
二○一四年雨傘運動,初衷是為香港人爭取全民普選特首,因為港人值得一個真正民主的制度,去行使個人的政治意志。你反對東北發展計劃未審議完成就開始工程、質疑樣板式的國民教育、鄙視高官政治獻媚,你不想那些能力E級的人把香港直送火葬場。高官大人不能代表你,就有另一班人走在我們的前頭;在時間軸上,出現過很多機會,在位者有必要了解和疏導這一種民意和民憤,他們必須跟港人對話和解釋,而非對立和瞞騙,但他們選擇了出賣,再狙擊。
出賣沒有盡頭,直到香港再沒有剩餘價值,直到香港人的身分和意識燒成灰燼。東北發展、高鐵事件、反國民教育和雨傘運動,那是一代人。你們沒有錯,那是大人的錯,是他們冒犯了法律的真諦,親手把公義滅口。

2017年7月15日 星期六

中國人害怕甚麼

明報副刊 專欄



七年前一個冬日的下午,在挪威奧斯陸巿政廳,正舉行諾貝爾和平獎的頒獎禮。典禮開始,不是鑼鼓張揚,而是一把女聲唱道:「冬天不久留,春天也要離開,春天要離開。」這首歌叫Solveig’s Song,由劇作家易卜生填詞,是一首挪威的百年老歌。歌詞最後兩句,這樣完結:「你回來之前,我也一直獨自等待;就算你到了天上浮雲處,我也會前去相見。」
那是為劉曉波而舉行的頒獎禮,歌聲在十二月飄雪的北歐天空縈繞;而當刻劉曉波正於遼寧錦州,地址為南山里八十六號的一座監獄裏服刑;他的太太劉霞,則因丈夫獲獎,而在北京的家中遭軟禁,與外界聯繫全失。
劉曉波是有史以來,第一位中國人得到諾貝爾和平獎;但他因言入罪,不能出席領獎。這變成一場沒有得獎者的頒獎禮,台下有觀眾,台上只有大會為劉曉波準備的一張空櫈。諾貝爾委員會想邀請華裔小提琴家張萬鈞,在典禮上為劉曉波奏樂。張萬鈞在美國波士頓出生,他獲邀後沒有立即答應,因為害怕。是的,張萬鈞根本是美國人了,但他仍然害怕,當時他這樣說:「我需要多一些時間考慮,確保不會遭到報復……我在中國還有親戚,我問父親,他希望我不要去。」
除了張萬鈞,大會還向一隊中國兒童合唱團作出邀請,讓他們親臨挪威的現場表演;事緣劉曉波曾說過,他喜歡孩子的歌聲。但最後合唱團拒絕了,因為那些孩子的父母害怕,他們害怕一旦出國了,將不能回家。最後大會改由挪威的兒童合唱團表演,他們喜樂地唱了一首自己國家的民歌,臉上沒有懼怕。
原文載於《明報》時代版(2017年7月15日),原文題為〈中國人的害怕〉,現題為評台編輯擬

2017年7月8日 星期六

下一個廿年


上星期行過尖東海旁,忽爾驟雨,是一個濕熱翳焗的夜晚。尖沙嘴中心對出那片天空,在兩座大廈之間拉出來過百支國旗區旗,成了血紅的海。我把眼下這一幕拍了一個定格,放上facebook,like呃唔到,卻吸來幾十個「驚」和「哭」的表情回應。
一個廿年過去,這就是我眼下所見的民情。當年我過一奔二,今日過三奔四,二十年後過五奔六;下一個廿年會如何,我連想想都覺得恐怖。七一回歸當日,我去了遊行,在《眾新聞》攤檔,看見前行家念小學的女兒楠楠落力叫賣,她喊着說:「我們都是記者,大家快買來看!」
《1997我們都是記者》一書,由二十位記者執筆,很多前輩今日仍是行內熟悉面孔。其中何美華是我的前上司,她寫自己廿年前在《明報》當記者,負責撰寫該日頭條;因為要寫這篇文章,而想把當日好好蒐藏的舊報紙找出來,卻遍尋不獲。於是她跑到中央圖書館五樓,背城借一要把舊記憶重現,竟然連圖書館也只保存了一塊模糊不清的黑白微菲林,而且糊作一片,江澤民與查理斯的握手、肥彭眼中的淚花,都成了慘白的歷史。
於是我更害怕。對我來說,報紙幾乎賤過廁紙,家裏隨手能拿來幾款報紙雜誌;在大廈回收箱、在垃圾桶,沒人要看的報紙是城巿景觀之一。我倒沒想過,不過二十年,就算那是一個歷史性日子,當日的報紙可以輕易消失。
我抱着若有所失的心情,看看一份當下的報紙。剛巧是七月二日的《明報》,頭條大相是習近平和林鄭,整個A1就是大人由上而下的訓示,左上角是林鄭換過的四條裙,重看幾次沒一點香港人的民情,沒有吳文遠警車內疑被警襲擊的消息,也沒有七一巿民上街叫釋放劉曉波的片段。如果廿年後,只剩下一頁報紙A1得以保留,屆時後人大概以為,今年七一星光燦爛。
原文載於《明報》時代版(2017年7月8日),原文題為〈下一個廿年〉,現題為評台編輯擬

2017年6月25日 星期日

香港人不是原罪

昨日談到,香港很多行業早在二三十年前,已經放眼大中華巿場,一支筆賣五蚊,去到大中華都係賣五蚊,但就有十三億客仔。老闆都傾向這種思維,連帶我們一整個香港,最後都給sell出去,每年訪港旅客逾七成就是來自大中華。
但傳媒是否一如其他商品,可以直銷大中華?我曾在《端傳媒》寫人物訪問的稿子,他們甫成立,已表明以中港台三地為目標讀者群。開始時我尚未適應,稿子常給退回來,事緣我的文字太港式,非香港人會讀不明白,所以編輯要我括弧加註。
那是一個關於張超雄和他父親的故事,行文中很多用字都不夠「華文」,例如我寫「老竇」(廣東俗語,意指爸爸);寫「中坑」(中年男人);寫「宅男」(頹廢青年),花了大半天時間,去為自己的文字加註。文中提及長毛的外表,也要為他加一個註釋(以及肩長髮為標誌的立法會議員梁國雄)。
那陣子,我才真正檢視自己向來寫的中文,究竟是不是中文。當時隨手拿來張大春的《我妹妹》一書做實驗,重讀本書只專注看他的用詞,結果抄錄下來很多例子,始發現自己筆下所寫,的確夾雜了很多廣東話和本土認知,是真的假不了的香港人(註:陳志雲七年前被廉署拘捕後獲釋,在記者會上所說的金句)。
港式是不是原罪?傳媒去除了港味,是否就能接軌大中華十三億人民的心?這一大批隱藏了的大中華點擊率,我不知道他們是否真正存在,而我們為文者的寫作能力,確有進步空間。但香港其實是一個很追得上時代節奏的地方,很多傳媒人做的故事,都力抗虛偽,追求貼地;而貼地才能連接更多人,因為那是真摯的來源。不是把人換了國籍,就能攻出一個叫大中華的巿場。

2017年5月14日 星期日

什麼人訪問什麼人﹕唯真為善 杜耀明臨別說最舊4個字

2017.5.14




第一章
那一年,我20歲未到,在浸會大學新聞系念一年班。學校給每個新生安排了一位mentor,協助我們投入大學生活。查閱電郵,我的mentor叫杜耀明,是新聞系助理教授。他約我們一組三人到教職員餐廳吃茶,一個男人對住3個女生,我感受到代溝在空氣中蔓延。
他慢條斯理的問:「你們剛升上大學,覺得如何?」我們都沒認真答話,直到一個點我突然決定交心:「我在籠裏待得太久,突然有了自由,不知如何是好。」說罷整枱人沉默,我自覺搞砸了一種應有的和諧,歉意之間,卻看到杜生揚一揚眉,小心翼翼努力想回答我的神情。
今天,我早過了20歲,也過了30歲;杜生也「登六」了,要從浸大任教了31年的教席退下來。為此我把初次認識杜生的場景,好好地再遊歷一遍,並重新發現了自己年少時青澀的感情。當一個段落要終結時,你會如何感受它的緣起?
被欽點的求職者
我跟杜生是街坊,平日在同一條小徑跑步,問他想到哪裏做訪問,他說:「大家屋企附近啦。」我提議:「你知道海傍新開的咖啡室嗎?」他笑:「跑步一定經過那間嘛。」
我們選了一張小圓枱坐下,日照剛剛曬到手肘上。
杜生可以說是我懵懵懂懂一隻腳趾踏入新聞行業時,第一個認識的帶着記者氣息的人;因此要我向不懂得杜耀明的人介紹杜耀明,我需要抽空再抽離。他念港大哲學系畢業,叔伯引薦加入《快報》當記者,先後做過幾間報社後,就嫌行內採寫新聞不夠深入,1983年已跟朋友眾籌辦雜誌,自己當上執董兼記者。當了7年記者之後,他寄信到浸會學院應聘傳理系講師,故事就由這裏開始寫。
當時他任《虎報》中國版記者,求職信寄出,翹首引領。幾日後朋友邀約飯局,說要介紹他認識前輩林年同。杜生記得這個名字在文化界很有名氣,似乎聽聞過他在浸會任教,遂翻查傳理系的教職員名冊,卻不見此名。在尖沙嘴的大華飯店見面,林年同朝小輩杜耀明說:「我識你,你寫過很多文章,但似乎寫英文比中文更多。」3人飯聚,天南地北,不着邊際。
此後沒多久,杜生收到浸會教席的面試信件。推門,3位面試官正襟危坐,他獨跟其中一人四目交投,杜生臉上變色,心底大叫:「吓?咁都得!」對方流露一個盡在掌握的笑容,用眼神答話:「係,就係我。」他就是林年同,浸會學院傳理系系主任。
難道是fact check出錯?
杜生笑笑口,31年後為着這件封塵往事,向我解畫:「林年同有兩個名字,在傳理系名冊中,他用的名字是林國威。他不相信正式的面試,他要通過生活去觀人。」除了杜生以外,當日應約面試的,還有兩名記者行家;那林年同是否也同樣悉心安排了飯局偶遇,則不得而知。乍聽起來,N年前的這位系主任,怎算也是杜生的伯樂;但杜生總有一把尺,他留下一句眉批:「正式面試前,私下見人並不proper(恰當),是很中國式的做法。」
第二章
我是那種傾向把「初始」印象定格的人,譬如我19歲時在教室裏上杜生的課,往後不管過了多少年,我都揮不掉「19歲時在教室裏上杜生的課」的預設感覺,因此我不懂得面對結束。
但這一天,杜生卻如此說:「當事情要結束的時候,我就會回憶起,我開始的時候,究竟是如何開始的?」於是我就迫切地想知道,他會如何把「開始」收拾,繼而好好的、妥善的讓它「結束」。
大師姐is watching you
1986年初夏,就在浸會的面試後不久,杜生獲通知受聘。他前去簽約,但尚未向《虎報》辭職,保密功夫,密密實實。不過一天之後,他收到一個《南華早報》記者的神秘電話。「我和這個行家素未謀面,她叫Ophelia Suen。」
電話裏的Ophelia,有話直說:「我知道你會去傳理系教書,請問你會教什麼?你打算如何教?」原來她是浸會新聞系的畢業生,當年實驗報紙TYR的總編輯,而且這位大師姐成績彪炳,素得寫文不犯grammar錯誤的美譽。但少壯的杜耀明卻心裏不爽,一心覺得Ophelia想挑機,遂防衛但敷衍地回應:「我會帶最近的理論入去教嘅。」臨收線前,她再三叮囑,請杜耀明好好地教新聞系的師弟妹。
當時杜生完全讀不懂,這通電話除了代表她投下不信任票以外,還有何用意。不過31年過去以後,今日的杜生說着卻幾次哽咽:「其實她是擔心一個沒讀過新聞系的人、一個來歷不明的人,能否承傳傳理系的系訓『唯真為善』。因為沒有任何人比新聞系的畢業生更明白、也更珍惜這個核心價值,一種對真理的執著。」
「我今天完全明白,這通電話代表的是一份關心,一份期盼,她要話我知,全世界都留意着我這個陌生人。」杜耀明和Ophelia,僅此一次的對話,彼此從未見過面,也未從未真正認識過。杜生直到教學生涯要結束的這一天,才發現原來他一直欠她一個答案,一個真誠和真正的答案。
「我給你們教了什麼?我如何去教你們?」杜生自己質問自己。
我屏息靜候他的回答。
第三章
我經常聽杜生動口,但從未見過他動腿。受教於他的學生,都知道他很會踢波,是曼聯迷,退休禮物有舊生送他刻名的紅魔球衣。但我四出問過同學,都沒人真正見過他落場。於是周四傍晚6點半,傳聞他每周在浸大小石場的開局時間,我突擊成為席上唯一的觀眾,看着場上12個男人追逐一個圓嘅波。
我對睇波興致索然,直到看着杜生在半小時內飛身頂了兩個頭槌,空洞的「砰」一聲,有聲有畫有圖有真相,我才因為震驚而熱血起來。接着再看到杜生和城大的尼日利亞裔球員,兩個人四條腿一個波炒埋一碟,而杜生突然半個人被蹺起再應聲跌落石地上時,我掩住嘴巴說不出話來。
我知道杜生勇武,但不知道他可以去到咁盡。
戰到最後一分鐘
如果不是要做訪問,我絕對不會跟杜生聊踢波的話題。他說講到波經「有排講」,我請他務必長話短說,於是他淺談了「盲雞」的故事。那年他在九龍華仁念中一,Form One仔之間流傳,有個高人每朝清晨在學校沙地「扭波」,扭的出神入化。自此之後,每朝上課前一個鐘,就有十個八個中一仔在沙地上圍住念中五的「盲雞」,「大開眼界,完全開了我踢波的癮。我又奀又細粒,讀書不算叻,但在球場上我搵得返自己。現在回想,我必須向盲雞致謝。」
盲雞永留青史,但沒人知道他的真名。他讓杜生以為自己上了足球學校,他每早踢完波才上課,午飯時吃幾口飯就落場,放學後一直在波地流連到7點幾回家。「中間上堂的時間,我用來休息。」除了盲雞,每日黃昏還有波癮大的街外人,開車上去九華的沙地,跟這班中學雞踢波,「跟陌生人踢,彼此要先摸索對方角色,也是一種生活學習。」杜生由12歲開始踢波,踢到今日仍在場上。他說在球場上學到的東西,是一個個小錦囊,往往在人生中適切的時刻,就會自動現身。「講體育精神好虛,我喜歡講踢到最後一分鐘,用最好的姿勢,最好的表現,去應付最強的對手。」
說罷,他補充一句:「對方愈強,你就愈不能示弱,不要淆底,不能怯場。」我忍不住說:「你這樣說,其實都好虛……」他立即用一種球員的敏捷搶白:「你寫文,都堅持到最後一個字,都要寫得好。那種韌力,是堅持去到最後一個full stop。」我表示明白,否則話題卡住。但杜生意猶未盡,喃喃道:「運動好重要的,以前不知道,但到了真正戰鬥時,就了然於胸。」
其中一次戰鬥,是2006年,浸大改革薪酬架構,強迫所有員工自願轉制,違者解僱。杜生時為工會主席,跟另外7名拒絕轉制的教職員,歷一年半抗爭,瀕臨被炒邊緣,最後還靠學生校友在報章刊登全版聯署聲援,才勉強保住教席。但事件仍鬧得熱哄哄時,有一次杜生在校園內派單張,要求取消改制,適逢校長吳清輝經過,他怒目而視並揮動食指,朝杜生走去,來勢洶洶。在雙方僵持之間,杜生爆seed,用了一句說話把校長喝停,「他即時止步,一臉愕然。」
這一招就是他在球場上學到的。「總之,在球場上也一樣,要打架就不用講嘢,不想打架就梗係要講嘢。」我問:「那你打架的嗎?」杜生答:「我又瘦又奀,打架蝕底。」我再問:「那吳清輝有沒有踢開波?」杜生答:「看他如此怯場,肯定唔識踢波。」
那一句話究竟是什麼?天知、地知、杜耀明知、吳清輝都知。而當我堅持向杜生追問到最後一分鐘時,終於連我都知道了。
第四章
幾個月前,我和兩個新聞系舊生,借用梁振英首創的「Three C」諢號,匿名為杜生開設了一個facebook專頁「橫眉不老杜耀明」,想連結浸大新聞系橫跨31年的校友,一人一文書寫一段跟杜生相處的回憶,作為送他的退休禮物。最後我發現,名義上是書寫老師,但整個回憶的過程,其實同時是一場誠實檢視自己的練習。年月過去,新聞系一種近似精神上的灌溉,讓我們成為了一個怎樣的人?
原來學生記住我做過什麼
舊生筆下的杜生,原來都是一副戰士的形象。被援引最多的例子,是2012年傳理學院院長趙心樹領導特首選舉民調,卻將尚未完成的報告提早泄露,被質疑有人利用學術來為政治服務;杜生當時死咬不放,步步進擊,為求徹底調查學術自由有沒有被政治干預,他站了出來,跟自己受聘的傳理學院打對台。
這就是新聞系的精神:唯真為善,堅執地只相信真相,即使事實是一場家醜,也不願姑息。杜生沉吟一會才說:「其實讀了你們寫的文章後,我覺得很意外。原來學生不約而同地,都覺得一個老師做了什麼,比他教了什麼,來得更加重要,而且深刻。這一點我沒有想過。」
除了是戰士,原來杜生還是一個鬧鐘。有舊生寫道,杜生跟他們講過的一些片言隻語,總是在關鍵的時刻浮現腦海,就如一個響鬧聲漸大的鬧鐘,一直響一直響,讓她不能再漠視。我用詢問的眼神望向杜生,他倒是有點不好意思,用了一個「杜式」的爛gag回應:「所以老師可能不宜慎言,最好想到乜就講乜,那麼撞中有用的機會才高。」
第五章
上月尾,是杜生在浸大新聞系執教的最後一課。星期四的下午,竟然有幾十個畢業十幾廿年的舊生,再一次返回課室聽書。我從來未見過杜生哭,一次都沒有,但那天他站在講台上,幾次哽咽,話說不出來,眼中滿是淚水。
他說,這一天終於來到,站着為自己的教學生涯謝幕,他必須好好地回答31年前,新聞系師姐Ophelia Suen問他的那個問題。「我當日在電話裏,話要用新理論來教新聞系的學生。到最後我發現,最重要的其實是最舊的4個字:唯真為善。」
「真不單指追求真相的欲望和動力,更必須有着擇善固執的童真和勇氣、明辨是非的識見。唯真本來就是一種善,也可以為着善,而去求真。」記者常常把報道事實放在嘴邊,杜生想在最後一課提醒我們,事實有3個層次,第一層是準確交代事態,第二層是要反覆核實。
「當事實只停留在第一個層次時,你要對它保留合理的存疑。」但當事實已經反覆求證之後,第三個層次,就是要維護真相,不能再和稀泥,各打五十大板就當成中立,「讓真相說話,而不是犧牲真相,用以維護客觀中立。」
要讓教學生涯好好的結束,杜生說,他必須向很多人致謝,包括前校長吳清輝校長、前院長趙心樹,還有很多真正兩脅插刀、患難與共的同事和學生。「在完結之前,我必須致謝,致謝每一個好的和壞的人,好的和壞的事。將感恩放在full stop之前,事情才可以完結。」
毋忘初衷
這個訪問很難做,我一直拖着,不想面對。而且用什麼人訪問什麼人的方式,我愈寫才愈覺殘忍。訪問最後一個問題,我自己很想問,也想像過去31年來,曾受於教杜生的接近2000個新聞系學生,大概都想知道。
我問:「杜生,什麼學生,才沒有令你失望?」
杜生肯定地說:「沒有忘記初衷的學生。」說罷再補一句:「令我驕傲的,不是大富大貴的學生,而是這麼些年以後,都沒忘初衷的人。」
■答﹕杜耀明
在浸會大學新聞系任教31年,上月剛剛上完最後一課。粗略計算,曾受教於他的新聞系學生接近2000人。學生向來稱呼他杜生,但最近10年,隨着他跟學生年齡的代溝愈大,稱呼反而愈見親切,「杜杜」和「杜仔」成了學生對他的恆常叫法。
■問﹕鄭美姿
畢業於浸會大學新聞系,一年班就開始稱呼杜生為杜生。杜生當年除了是她的mentor外,也是其畢業論文的導師。現為自由記者,3年前開始兼職任教新聞系。
文﹕鄭美姿
圖﹕蘇智鑫
編輯﹕何敏慧

2017年4月2日 星期日

明報專欄:佔中是一場春雨

2017.4.2

明報副刊 專欄


圖片來源:壹週刊


說起「春雨」,你想到什麼?是發霉長黴,還是單純一場春天的雨水?春雨何解,春雨二字讀在心裏,勾勒出何種景致,這是一種「語感」。每人對文字都有一種直覺,不假思索之下,你領悟到的或豐富或匱乏的心理反應;沒分對錯,自有因緣。

我讀3.28的《明報》社評,堅硬的文章,竟然讓我生了一種語感。文中寫道多名佔中骨幹人士被落案起訴,與其說是清算,不如說是求仁得仁。


「求仁得仁」出自《論語》,故事大意為伯夷、叔齊兩兄弟畢生追求仁德,他們在周朝生活,但不滿周武王不仁不孝,遂不願在周朝土地上苟活,卻跑到荒山挖野菜求生,最後餓死。孔子稱二人為聖賢,說他們求仁得仁,追求仁德最終得到,不食周朝之物,沒什麼抱怨。
戴耀廷首次提出佔領中環的可能性,是2013年1月他寫的《信報》專欄。文章出街後一星期,我約他做訪問,在沙田一間嘈吵的餐廳裏,我們傾了兩個幾鐘,他說希望佔中能為香港爭取到真普選,並視此為一種以法達義。為着這個訪問我見了他幾次,最後某個夜晚我約他在舊立法會對出的大馬路拍照,並為他準備了一張木櫈,想預演何謂佔領中環。只記得他提醒了我幾次:「這可能違法。」其實只是拍張照片而已。
佔領中環最後真的上演,佔中三子的身影我不敢忘記,戴耀廷的訪問錄音仍在我的檔案夾裏。三子求仁,以公民抗命的方法,追求以法達義、爭取香港人擁有真普選的權利,但他們是否得仁了?3.26當日,香港人手上的選票在哪裏了?
求仁得仁對我來說,有一種語感。若把這演繹為在雨傘運動中有份投案的人,被落案起訴就叫求仁而得仁,我覺得這是語感極差的示範。佔中發生在夏末,結束在冬天,但它是一場春雨,求仁而仁未得。
文:鄭美姿
原文載於《明報》副刊(2017年4月2日)

明報:記者‧薯片‧蟻咬

2017.4.2

明報星期日生活


薯片叔集氣大會的夜晚,他在開篷巴士上層憑欄俯首,愛丁堡廣場亮起了密密麻麻的來自手機的光。幾千蟻民平地仰望,豎起食指,時喊「加油」時喊「當選」;我身在其中,被一種單純所擁抱,那些「心心」多到上鼻,我的眼睛有淚花。任何人都會受感動,未必因為巴士上的薯片,而是站在一起的人,把自己一部分敞開了,衷心的;這種面貌,在香港不似常見。
完場後碰上幾個記者,大家習慣問一句:「你做嘢呀?」對方點點頭,我搖搖頭。場上有幾個巨型波波,印住「香港GOOD SHOW」,朋友說不如留影,我先瞄瞄附近還有沒有認識的記者行家,確認「做嘢」的人都睇我唔到,才敢上前拍照。
「你做嘢呀?」不過是口頭襌,但也是一句分量十足的當頭棒喝,它能把記者拉回時空分隔的邊緣。邊緣是一個很窄的身位,站着不是坐也不成,疑幻似真的有螞蟻亂咬,不舒服但清醒。
「我還是記者嗎?」沒做全職記者之後,我經常這樣問自己。大概記者已不是我完全的唯一的身分,不過我身邊的人,都是記者。他們經常有蟻咬,而且還不時把螞蟻放過來。
薯片叔的集氣大會結束,我跟幾個中學老師喝了杯咖啡,然後和一個以前當記者、現變身半個評論人的朋友吃飯。兩場對話,都有八成內容談特首選舉,愈夜才愈把身分推向邊緣。直到夜晚十二點左右,我的WhatsApp群組開始被轟炸,擺了壇討論,這麼夜才出動的信息,當然來自一大群現職記者。螞蟻蜂擁出來了。
出事的,是薯片叔多謝了警察。出事的,是薯片叔在集氣大會上的一句話:「我希望我們今晚的相聚,可以為這個地方(龍和道)賦予新的意義。」出事的,是薯粉給薯片叔鋪出來一片光的海洋。出事的,還有我不停被取笑:「你今晚又喊濕幾張紙巾?」
記者是時刻檢視和批判的怪物,而且他們最不吝嗇的,是寫字。
「多謝警察,是務實。」
「但多謝警察,令人想起朱經緯。」
「對於曾在龍和道被打和被拉的人,這句說話是反效果。」
「他當時做過什麼,一句說話就騎劫了佔中時的龍和道?」
「龍和道是跨代矛盾傷痕的所在地,重新定義,我想意思只是希望重新團結世代,修補傷痕。」
「但有大部分人視龍和道為當日抗爭的一個立足點,他當日做過什麼?這樣一句就輕言定義和淡化?」
「集氣會太偶像化,有些記者表現也未免太投入了。」
「但記者都是人,你支持一個候選人,不代表你日後不會批評他。」
太高估曾俊華 太低估香港人
不能節錄太多駁火位,否則我遲早被踢出群組。但這個虛擬論壇直到翌日早上,仍有人不斷回應討論。接着,我又收到了一個行內前輩傳來的文章,他叫我認真讀,題為:「為何這麼多人迷信曾俊華?」大概他是看到我facebook分享了薯片叔一片光的海洋之後,覺得我要讀一下這種文章幫助抽離。但我突然爆seed,痛斥以「救世主」形容薯片叔,用「迷信」形容香港人,簡直是誇誇其談多於實話實說:「你有沒有去過佈道會?曾俊華咁就變成了宗教的話,是你太高估他也太低估了香港人。」他回:「香港人多數時候清醒,但此文若能令你停低諗諗,睇吓沒壞。」
大家都向我放螞蟻。
3‧28的下午,新特首給選出來兩天之後,薯片叔在一個跟記者發布採訪信息的WhatsApp群組裏,發放了一段錄音。這個群組由他宣布出選後就成立,薯片叔本人不在裏邊,代表他的是幾名公關,給加入去的記者逾150人。平時都限於比較單向的消息通報,主要涉及他的落區活動和行蹤,公事公辦實話實說,直到這條長1分11秒的錄音傳出來後,令群組的氣氛變得有點不同。
1分11秒傳來薯片叔的聲音,一開頭他這樣說:「各位傳媒朋友,1月19號我一句To run,就辛苦晒大家。尤其是攝影大佬cam man,他們陪住我在街上真係run咗六十幾日。文字記者在keyboard上,又run咗數以萬計字數的報道。」
中間他說了一點去向問題,最後11秒這樣結束:「我祝各位傳媒朋友工作順利,生活愉快,大家有緣,江湖再見,這個WhatsApp群組也就此結束,bye bye。」
真的,很人性化的道別,而且由一直沒現身的事件主角,真人發聲。反正他已經不是候選人,反正他連財爺也不是,反正他的身分除了是前Three C之一外,餘下的就只是一個蓄了兩撇小鬍子的曾俊華。於是記者收到這個曾俊華的臨別之言後,開始有不同反應。
有人稱呼他「阿sir」或者「薯片叔叔」或者把選舉辦美了名「夢想辦」;有人純粹多謝他,有人多謝他帶來夢想,有人多謝他一起陪伴發夢,有人多謝他為記者錄一段口訊;有人祝福他hea得開心,有人希望跟他太平山見,有人只說一句有緣再見。
不過螞蟻也給放了出來。
有些記者認為另一些記者說得太多,那條問題「你做嘢呀?」如箭在弦,不,箭已經放了。facebook上有不同聲音,有人覺得一聲「阿sir」的叫法都過分,因為那是他團隊稱呼主子的方法;有人覺得「夢想辦」三個字都有問題,因為夢想是用情太深;有人覺得多謝已經說出了全部,關心太平山見唔見,曾俊華hea唔hea,多過一個記者應有的關心。
我不在群組裏邊,我只是一個facebook的花生友,但我感覺到螞蟻小口小口的咬。我忍不住給一個身在其中的記者發了一個短訊:「我覺得我不是一個好記者。」她客氣地回覆:「嗯……你感情比較投入。」一分鐘後,她再補一句:「記者都是人,只是去到最後,給一個客觀上做得不錯的人,一種真誠的祝福而已。」看,記者的用字,小心翼翼。
那麼,林鄭競選辦的WhatsApp群組,又是什麼光景?是另一個同樣有百幾二百人的小社區,中間曾發生過disconnect事件,就是公關常不應機,遂變成記者之間須互相確認採訪地點等詳情。卒有記者在群組裏直言不是,公關Sandra用一段簡體字回覆:「各位媒體朋友早上好。兩個月的競選至今,競選辦在與大家溝通上假如有什麼不到位的地方,我們僅此致歉。我們會繼續努力,做好餘下工作,並希望與各位在選舉後保持聯絡。謝謝!!」
有記者隨即問道:「想確定,請問這個是否真正由競選辦發出?為何是簡體字?對象是內地抑或本地傳媒?」
溝通有時是探戈
而最後,林鄭的群組是這樣結束。她的公關在3‧26選舉日的下午,發出信息,宣布群組會於即晚十二點結束,部分記者陸續發短訊道謝,夠鐘後公關便退出。
溝通有時也是跳一場探戈,而且是阿根廷式探戈,更着重即興,跳得好是一場輕鬆的擁抱,身體不會僵直,彼此不會往後仰而遠離了對方。不過如果其中一方是記者,一首歌再短,也應該幾次會被這句話打斷:「你做嘢呀?」這群螞蟻大概是記者身體裏的DNA,也來自記者之間互相大膽的直言。這不是一些扮成新聞傳媒的字母報可以輕易抹黑和分化的,如果想抽水明顯就是淘錯了井。
記者有一個別名,叫做watchdog。兇狠的看門狗時刻監察公眾人物的言行、揭發任何可能的舞弊和惡意的掩飾,以滿足大眾的知情權。Watchdog多數是西方傳播學的講法,但兇人自己不會痛,更甚者反而是記者時刻養着的一群螞蟻,小昆蟲亂咬,令人不舒服,但清醒。

2017年3月25日 星期六

給娥粉:夢醒時份

「夢醒時份」這個hashtag(主題標籤),最近經常在臉書出現,變成了網絡用語。她本來是一首1989年冬天推出的歌,由陳淑樺主唱,李宗盛包辦曲詞。廿八年前的歌,今日以另一種方式在網上現身,很多人憑歌名寄意,替薯片叔的粉絲做定期望管理。因為你只要想起這個歌名,嘴巴就會哼出這一句:「要知道傷心總是難免的,在每一個夢醒時份。」
上完課,電梯門打開,碰見呂秉權。他是當日高教界選委的票王,2766票當選,認受性比明日勝出的新特首還要高。我問他選情,他苦笑:「要幫大家降降溫。」望着他,我覺得他正在對我唱《夢醒時份》。本來還想纏他講多幾句,但另一句歌詞又湧上心頭:「有些事情你現在不必問,有些人你永遠……」
跟其他人一樣,我一直以為這首歌正好唱出了民意。當然我得先為「民意」下一個定義,就是假設每次薯片叔落區時,那些團團簇擁着他,要攞簽名、影selfie的巿民都是自發的,而不是收了飯鐘錢的「薯字頭」。直到我把夢醒時份反覆細聽一次兩次三次,始發現這首歌不應該用來安慰薯粉,卻更適合娥粉選委去聽。歌詞來來去去只有兩大段,就是你愛上了錯的人,犯了不該犯的錯,因此生活每一天也在受苦,心裏最後給悔恨和傷痕填滿。開始時一往情深,下場卻傷透了心,尤其當你終於夢醒時。
眼見薯片叔乘開篷巴士巡遊港島,在海怡、在太古坊,上千薯粉向着他大喊「1號曾特首」,而這件事竟然發生在撕裂和冷感多年的香港人身上的時候;我就知道,最後愛上了錯的人而令香港再受仇恨詛咒的,不是薯粉,更似是明日硬要把票投給林鄭的娥粉選委,你們親手丟掉了讓港人修補內心傷痕的最後一根稻草。

2017年3月20日 星期一

你身邊有冇人叫「阿聰」?


如果你的事業算是處於高峰,如果你的職銜算是「好打得」,那麼大概是時候檢視一下,圍在你身邊眾多的豬朋狗友之中,有沒有一個人,他的名字叫「阿聰」?特首選舉論壇本來只得三個主角,去到最後,卻紅了一個阿聰。阿聰平地一聲雷,是因為林鄭有這麼一刻,難得地真情流露:「我好佩服你(薯片叔)有個非常之叻的政治助理阿聰。有人話如果這次我選到你選唔到,不如請阿聰來加入我團隊。」
不足廿四小時之後,阿聰現身,他拍了一條短片,訴說他跟薯片叔之間的關係。當中提及他們特訓薯片叔時,阿聰這樣囑咐同事:「放心,佢任毆唔嬲。」於是,團隊肆無忌憚地作出批評。這種畫面的定格,不是在每個人的生命中,都有幸出現;來自善意的抽秤,本來就價值連城,讓人不敢開口定價,因為生怕來自你無知的一舉手一投足,都會驚動了如此美好的瞬間。
那一刻我想,當日論壇完結,林鄭返回後台時,她的團隊又會如何「批評」老細方才向敵方阿聰,所發出的「挖角」聘書?如果林鄭得到負面的答案,那麼阿聰其實早就在你的身邊;如果林鄭換回來的,僅是一大堆的唯唯諾諾,那麼千萬不要把這班人辭退,因為要他們掩住良心說語言的偽術,其實非常痛苦。
看完阿聰的短片,我想起希拉里去年敗選後的講話:「有時我們贏,有時輸,但永不要失去信念。」也想起蔡英文五年前輸給馬英九後,她這樣說過:「你可以哭泣,但不要泄氣。你可以悲傷,但是不要放棄。」然後是阿聰這一句:「夢可能成真,可能落空,但不是最緊要。這個夢發了,再醒來,就算世界看來仍是一樣,但其實這個世界已經不同了。」
我很怕夢醒。
(編按:特首選舉候選人還有3號胡國興)

2017年3月19日 星期日

明報:當非主流遇上主流 海納百川不是想像

2017.3.19

明報星期日生活

影片


上星期的傍晚,雨下得有點密,我在跑馬地運動場跑完最後一圈1.4公里,便冒雨衝回更衣室。打開儲物櫃,拿出手機,接連來了三個短訊;一看,原來是寫作班學生「Sam哥」。他問我議論文如何可以寫得吸引而不沉悶:「我有好多話題想發表意見。」
我渾身濕透,冷得直打哆嗦,猶豫一刻,還是先回覆他幾句。打完字後想跳出whatsapp,他那張profile照片卻映入眼簾——這個男生,竟然把頭像換上了他跟獨居長者陳伯的合照!
此時,再收到他傳來這一句:「我鍾意寫嘢。」我有點激動,如此回覆:「這是叫一個寫作班導師最感動的說話。」但拿住手機的我,其實半句話都說不出來。
兩年前的春天,我認識了Sam哥。其實除了他,還有八、九個少年人,他們來自不同中學,但每星期有一日,我們在薄扶林道一個臨海的校舍「見面」。呀不,其實只有我見他們的面,因為他們看不見我。
在心光學校的課室上寫作課,但他們看不見我,或者把我看成一個模糊的黑影,或者是一團白花花的光。少年人小時候都在這裏讀書,升上中學後接受融合教育,各自考上不同的主流學校。因着這個寫作班,大家再與兒時玩伴碰頭,僅我這個老師是「外人」。
這已是兩年前的事,寫作班很早就完了,但我們都懷念一起上課的日子,於是自行把時光複製,偶爾相約到咖啡室「扮上課」。幾個月前,我正飲着latte,就聽到他們的嘮叨。Sam哥說:「你現在看到的我,不是平時的我,平時我極少出聲。」諾兒搭上一句:「我中學時也是個小小的邊緣人,隨時有一天沒上學,也沒有人知。」Bosco說:「出面的同學,一聚頭就講打機,我們立刻就沒有話題,以後也難有話題。」

即使主流也有分歧

我唯有緩緩地吐出一句:「其實所謂主流,都充滿分歧,小時候在課室、長大後在辦公室,能交到的朋友也是很少,我們之間都有很多排斥……」不過相對視障人士融入主流所面對的壓力,我知道自己的說詞其實蒼白無力。海納百川,大概是一種想像。
我和朋友李鸝說起此事,她默默點頭。我就知道她明白,她怎會不明白。她妹妹小時候發高燒導致聽障,生命只活到廿六歲,一直都在排斥和融合的迷思中苦苦掙扎。其妹去世後,李鸝成立了慈善機構「龍耳」,助聽障者融入社會。幾年前我和她因着訪問而結識,正合作進行一些寫作計劃。
「應該可以做點事情。」我倆衝口而出,相視微笑。
第一站,我們去薄扶林的心光學校,想多了解視障同學的寫作興趣;並嘗試大膽假設,把文字寫作發展成社會企業的可能性。接着,我們聯繫了一些老人院和服務獨居長者的機構,想試探一下,訪問長者記錄生命故事可有其價值?很多人不認識視障人士,很多人同樣不了解長者,若將兩種非主流連結,大抵也算一種「融合」?
再假設有一天,社會上愈多的非主流給連結起來,那是否意味着輪到「主流人士」化作百川,汲汲與大海相融?
我問李鸝:「會唔會諗多咗?」
她好像沒聽到,續說:「那我們搞眾籌,才會令這件事有更多持份者。」
我說:「那我找間主流學校加入,看看融合是如何發生的。」
她問:「會唔會搞大咗?」
我當沒有聽到,續說:「不如早唞先,明日再傾。」

文字採訪可變社會企業?

眾籌就這樣開始了,那是去年的十一月,我們把籌款期限設定為三十天,目標是三萬八千元,行動代號是「那一代的時光」。計劃是把視障和主流學校的學生,配對成組,一起合作採訪老人家,再由寫作班上的視障同學執筆,記錄長者的生平故事,最後編輯成小書發布。我們付筆者稿酬,想像長遠能否把文字採訪發展成社會企業。
第一天收到的第一筆款子,是五千大元,李鸝給我傳來一個超驚訝的表情符號,而我則回了她三個。她說,那五千元由她一位朋友贊助,我秒回:「可我的朋友跟我一樣都是窮鬼。」
問人要錢,是如此困難,尤其我們只是售賣一種概念式的溫暖行為。接連好多天,眾籌網頁的金額都紋風不動。我在facebook寫了個長篇大論的status,左思右想,經多番修改始「撳」出街,惟李鸝讀完後,給我發了一個信息:「睇完都唔知,原來你想叫人金錢贊助……」
我們每日看進帳,但眾籌每日都只得寸進。去到限期前一日,第廿九天的早上,我們僅籌得目標資金的四成。到最後一天,網頁顯示有一筆五千元來款,大喜,卻完全沒有頭緒是誰慷慨解囊。但這筆錢讓我們籌措到目標金額的53%,共有二萬一千元。
眾籌截止後,我收到一則尋人啟示。那是區聞海醫生讀過我某段小小的文字後,在臉書尋人,想給我們資助。我按捺不住興奮,立即向李鸝示威:「終於有人因為我,而給『那一代的時光』贊助了!」也是後來才知道,有一位遠在加國的老奶奶,讀到這個計劃覺得喜歡,而給我們送了一點錢。
以前上班,每個月定期出糧,卻還不如這一次……二萬幾蚊的價值,在於每個$1都有重量。我和李鸝也未買過樓,就學人起樓,我誠心祈求,這個樓花千萬不能爛尾。

參加者名單超出預期

事情有點超出預期。
各自奔走聯絡後,最後確認的參加者名單,包括十一個視障學生、六個健視生、五個獨居長者、五個老人院長者、一個院長、一個社工、一個服務創辦人、一個職員、先後四個義工、再加上兩位老師,還有N個不同的whatsapp 群組,以及計劃背後接近二十個贊助人。每次想起,我腦裏就有把聲音嘀咕:「真係搞大咗。」
去年十二月,聖誕節前八天,我們辦了一個工作坊,牽引視障生和健視生見面。在九龍塘地鐵站集合,我遠遠看見遲大到的視障生曉慧在閘口「四圍望」,遂跑過去想大聲一叫嚇唬她,卻發現一個大叔站緊她身邊,亦步亦趨。我趕緊換上認真表情,有禮地想打個招呼時,大叔卻輕輕的用眼神示意,拋下三個字:「我走啦。」就逃了。
細問才知道這位陌生大叔已伴乘了幾個車站,再領曉慧到閘口等候,確保她沒去錯地點。一刻之間我有點感動,天下之水莫大於海,海納百川或許不止於想像。
如果硬要用視力好壞來把人分類,那坐在我右邊的就是壞學生,左邊的就是好學生。左右兩邊,好人壞人,如何互相認識,這讓我想起自己第一天處身心光學校時的一種不知所措。真的,融合真是一個大課題。

不介意「睇」電影 介意「聽」電影

一如所料,左邊的好學生,在他們十幾歲的生命中,從未認識過失明的人。於是我代左邊的好人,向右邊的壞人提問,即使他們中間相隔的,其實只有一張食飯枱:「心光同學,你們是否介意別人話你們『盲』?」右邊立即七嘴八舌:「如果不出於惡意,我覺得可以接受。」、「剛剛失去視力時,我聽到盲字很不開心……」、「我覺得用失明和視障,會比用盲字來得較舒服。」
左邊的好學生全神貫注。
我繼續面向右邊的壞學生提問:「心光同學,如果我問,你有冇『睇』某齣電影,你們會否不高興?」右邊踴躍回答:「我自己都講『睇』字㗎啦,哈哈哈!」、「如果你刻意把『睇』字換成『聽』電影,我反而會介意。」
左邊的好學生大笑。
我望望坐在右邊的諾兒,她先天眼睛病變,從未擁有過視力,但會大膽得跟弱視的同學去溜冰,我問她:「不如你分享一件令你覺得被冒犯的事情?」她想了想答:「去年DSE放榜,不少人跟我說:『你的成績,比很多有障礙的人考得好喎。』」我忍不住笑了,點點頭接下去:「諾兒,你的對手應該是全香港的考生!」她也笑:「就是啊!我寧願你跟我說,好多人考得比你好。」
我轉頭看Bosco,這個男生正在念初中,我認識他時,明明跟我一樣高,現在卻長到180cm,「你呢,Bosco?」他輕描淡寫的說:「我拿住手杖,有人撞上來,跟我說:『你睇路啦!』」右邊的壞學生笑了出聲,大概都身同感受,Bosco續說:「我心想,你又唔睇路?」我問:「但你嘴裏有沒有駡人?」他答:「我說Sorry。」
這些小故事,其實我已聽過好幾遍;或者說,重複發生在他們身上的小故事,其實都很相似。但每一次他們再講,每一次我都動容。因此很快我就發現,坐在右邊的壞學生,原來是我的好老師。

好壞組合:一個寫 一個聽

聖誕節翌日,我們一行接近二十人,整天趕路。早上先去訪問獨居長者,下午則造訪老人院,受訪對象人人八十有幾,最年長一位今年九十歲。學生樂詩帶着她的導盲犬Bene出動,不論上巴士、轉地鐵,還是在老人院的睡房裏,牠永遠都造成溫柔的共震。
受訪長者的鄉音濃重,在旁觀察,我其實暗自冒汗。視障同學都把耳朵湊得很近,仔細去聽;健視同學則把眼睛哄在簿子上,一粒粒文字小如蒼蠅,落力記錄重點,他們的認真,其實很叫我意外。
老人家訴說過去時不吝嗇情感,講完後則如釋重負;儘管當記者這麼多年,但每次再得見受訪者的這種臉容變化,我仍然欣喜。只是有一刻,當我發現老人院的李泉伯伯,牀下底原來擱了一份早年由學生替他撰寫的生平故事時,我生出了疑惑:如果訪問文章最後只得一個讀者,故事記錄還有意義嗎?

慶幸記者會沒有記者

上月中,我們在中環借來一個小小的地方,舉行了一個發布會。那是星期六的午後,陽光灑滿一地,四位獨居長者和七個心光同學,前來相聚。但這個記者會,最後沒有一個記者出現。
我心底舒一口氣。
沒有記者的記者會,讓我們返回事情的原點,讓受訪的老人和訪問的學生,當回這件事的主角。臉上笑出了一朵花的文霞婆婆,捉住諾兒的手不願放,她鏗鏘地說:「我九十歲囉,但我身分證呢,寫我八十六歲,呵呵。」房間裏每個人,都情不自禁大聲拍掌,冷不防文霞婆婆再補一個V字手勢,對準相機問:「係咪影緊啦?」
Sam哥筆下的陳劍雲伯伯,是個會在重要場合穿西裝的人。訪問那天,他出動了西裝皮鞋和皮包,但此刻卻把恤衫換上了羽絨背心,他解釋由於記者會在周末的中環舉行,因此他想穿得年輕一點。兩年前的Sam哥,是鐵板一塊,但後來我愈發覺得,他其實感情飽滿,他煞有介事的說:「陳伯,我好唔捨得你。」
我不知道,一副武裝底下的陳伯,原來感情更深。他拿起咪,瞇起眼睛,說了這番話:「我很感動……過去的事情,其實我早把它收藏在心底深處,忽然之間,是你(訪問我),讓我的回憶再次湧現出來……好多謝你。」然後他合十手掌,向身旁比他小六十幾歲的Sam哥,深深地鞠躬;老花鏡片背後的眼睛,我看出了淚光。Sam哥應該沒看清,但他為陳伯寫的故事,即使是只得一個讀者的文章,大概也無減採訪的價值。

林鄭母校教曉她什麼

明報副刊 專欄 評台圖片 N年前大學畢業時人仲年輕,曾跟大隊一窩蜂去考EO考AO,其中一份卷是《基本法》測試。我為此曾在一家星巴克蒲了好幾個鐘頭,把整本《基本法》念得滾瓜爛熟。考卷是選擇題,沒啥難度,最後我只錯了一條,雖高分但低能,所以沒被選上加入政府以明志。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