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6年12月11日 星期日

明報:真相達人羅恩惠﹕拍紀錄片挽救被消失的六七暴動檔案

2016.12.11

明報星期日生活

當紀錄片粗剪完成那天,羅恩惠身處一個秘密的劏房裏,狠狠的哭了一場。這中間,過了四年。
四年以來,她隻字不提,身邊有份參與的人,全部封口,因為恐懼。
他們恐懼這條片會一如它的片名《消失的檔案》那樣,在任何一個不能預計的場口裏,突然被消失。這套兩小時的紀錄片要翻開的,是一九六七年發生在香港的一段歷史:六七暴動。一場死了五十一人、有八百幾人受傷、五千幾人被捕,歷時共八個月,被形容為「滿街菠蘿」的重要史實,最後在香港歷史檔案館裏,竟然只剩下僅僅二十一秒鐘的影像存檔。其他大部分相關的資料夾,一揭開,裏面全部是空的。
是誰不想讓這個史實留低?是誰要把香港的歷史抹走,盜取屬於我們的記憶?
「作為記者,我只是赫然發現有東西不見了,然後難辭其咎地,要把它們找回來。經濟不能打垮一個人,能夠徹底打擊你的,是把你的記憶抹走,把你的歷史竄改。」
羅恩惠說着,雙手一直緊緊握住那個注滿熱茶的、很熨手的水杯,「這四年來,每到黃昏,我的手就變得非常冰冷。」
楔子 屈穎妍的難題
離開無綫電視的《星期二檔案》後,羅恩惠在新聞系教採訪課。她有幾個好友,都是相識多年的行家,老是相約談新聞、交流教學心得,其中一人,是屈穎妍。那天,她們如常相聚,羅恩惠口中的「阿屈」,提出了一個難題,令三人屏息靜氣。「阿屈花了一年時間,採訪六七暴動的少年犯,那個時候剛要下筆了,她很受感動,問我們,究竟應如何寫。」
阿屈講了其中一個少年犯曾宇雄的故事,羅聽後眼眶一紅,一種感動,直入心房,當下她衝口而出:「屈,太可惜了,你為什麼沒把故事一併拍下來?」
就這樣,羅恩惠決定要替屈穎妍的人物採訪,拍一個錄像版,那是二○一二年九月。只是萬料不到,要接近這批左派人士並取得他們的信任,難若登天:「他們大概是我廿幾年採訪生涯中,所見過最難埋身的人。」而屈穎妍幾乎成為羅恩惠的通行證,她的名字亦變成了「屈的好友」,不論訪問誰,左派都要求阿屈務必在場。
羅恩惠在這個圈子混了三個幾月後,才做了第一個訪問,而且每一次拍攝前,都要為採用什麼鏡頭和角度,而跟他們簽合約作實。「他們跟社會失去聯繫太久,社會上人與人之間的信任是如何進行,他們完全掌握不到,但我也因着體諒而對他們付出很多同情和忍耐。」
「為暴動少年犯拍個片子」
最後屈穎妍採訪這批少年犯的人物故事,結集成書出版(書由火石文化出版,創辦人石中英出資,請屈寫作此書),在他們之間引來極大迴響,甚至稱許她為「屈女俠」,認定她是幫六七暴動少年犯出頭平反的人。而羅恩惠則走入了香港歷史檔案館,想為同一批受訪的少年犯,找出當年的報紙和資料,求證他們的說法。就在這個骨節點,她發現了更令人震驚的事實,把她本來「為少年犯拍個片子」的原意,幾乎推倒。
而四年過後的今天,「屈的好友」和屈穎妍,已經再沒有辦法溝通,羅恩惠說:「阿屈已不再是當日的阿屈,我們那個聚會,從此只剩下三個人。」
歷史 只剩下21秒
時為二○一三年一月,羅恩惠每日準時在觀塘的歷史檔案館報到。她想為正在採訪的暴動少年犯,做一些資料核實和求證。她先從最普通的關鍵字入手,試圖了解更多發生於一九六七年、後被定性為「暴動」的事件。於是她輸入「新蒲崗」、「炸彈」、「膠花廠」等,沒有任何相關資料,奇怪。她擴大搜尋範圍,同樣找不到任何的有關紀錄。
文字紀錄找不到,那麼新聞影片又如何?她試了五十幾個關鍵字後,發現搜尋出來的結果都一樣,就是一段為時二十一秒的香港街景和行人錄像。「條片只有巿民行來行去,沒有任何衝突場面,非常奇怪。」
反覆推敲搜尋 某些紀錄從缺
香港的一九六七年,整整一年間發生過的事件紀錄,為何消失不見了?她覺得事有蹺蹊,遂改變策略,詳細翻查一九五六年以及一九六六年兩年的檔案資料,希望從中找出一般「常態」的資料紀錄。一九五六年是右派暴動年,資料的「齊全」狀况,是每一次右派的搗亂事件,造成了什麼損毁、左派工會如何申請賠償、賠償方案的商討細節,以至哪個搞破壞的右派犯人的坐牢情况,他的家人背景等,全套資料皆完整和詳細給保存。
她反覆推敲搜尋,再發現關於一九六七年的檔案,是大幅大幅被吃掉的。舉例在懲教檔案中,連懲教主任的年度假期紀錄、因何事請假等資料皆齊全,但關於少年犯的紀錄竟然從缺。當年曾有五十二名左派政治犯被送入摩星嶺集中營,並囚禁了一年半之久,但歷史檔案館裏關於「摩星嶺」和「集中營」紀錄,竟然是零。
「要這些東西消失的人,一定來自很高層。」羅恩惠說話的語氣很沉穩,她嘗試大膽推論:「如果按這個邏輯,日後關於雨傘運動的檔案紀錄,你猜還會剩下什麼?」而她用了幾句說話告訴我的這些情節,在現實裏頭,她其實花了足足八個月時間,才意外「發現」。
下一步該如何?她心裏出現了另一個念頭。
決心 更要做好這條片
自從決心要做六七暴動的紀錄片後,羅恩惠甚少外出。有一天她卻心血來潮,去離島探望一位相識三十載的老朋友。朋友的丈夫是左派高層人物,但英年早逝,遺下兩子。朋友多年來生活儉樸,當日相見,似有心事。原來她正在做一些海外華人的口述歷史工作,屢遇困難,猶豫着放棄。
羅恩惠肉緊地說:「這不行!如果你覺得這件事重要,不因着它容易而去做啊。」她向朋友透露了在歷史檔案館的發現,想鼓勵老友不要輕言放棄。短敘後羅恩惠搭船離開,在小輪上收到舊友的短訊,說很想捐助她這套紀錄片,卻遭羅拒絕。翌日,羅再收到她另一個短訊:「如果我丈夫在世,他也一定同意我的做法,因為你正在為香港還原歷史。」
紀錄片申請不到資助
朋友的丈夫去世時,一班左派人士曾為孩子籌募了一個教育基金,及後孩子長大,考到獎學金繼續學業,基金裏的款項便一直擱着。這一次,朋友在裏面拿出十萬元,過戶給羅恩惠。羅內心難安,但這套片完全申請不到任何基金資助是事實。直到紀錄片的攝影拍檔葉漢明這樣說:「錢不是給我們的,是給這條片的,我們更要把它做好。」
葉漢明的太太,生前也是一位記者,某次她於北京訪問李鵬時,刻意別過臉孔不看他,那是六四之後一年。而她的名字,叫李汶靜。
檔案 為何不翼而飛?
羅恩惠蟄伏歷史檔案館八個月後,意外發現了被消失的檔案資料,令她思考把拍少年犯的片子推倒重來。「我想用一個更闊的視野,去看六七暴動。」加上當時就有前輩提醒她,不能只用「同情」的角度去處理六七暴動少年犯,因為六七其實糅合了很多更複雜的政治和社會因素,前輩叮囑說:「作為新聞工作者,你要好小心。」
做做停停,她擱下了紀錄片又回來。再發現了更多,包括找到一九六七年時於政府新聞署任職助理總監的Peter Moss。他在整個暴動中的角色,就是帶着攝製隊,四出拍攝新聞片,再存放政府檔案室。而在九七年之前,本港多個電視台也有記者曾經到政府,申請複製有關暴動的影帶片段,而至今保留在電視台,那為何2013年的檔案館中,這些影片全部不翼而飛?Peter獲悉之後,非常震驚和憤怒。「他跟我說,那些影片全部是冒着生命危險拍回來的,他難以置信,為何只剩下僅21秒的沒相干的影片。」
但要製作成紀錄片,怎能沒有這些歷史記載?羅恩惠和拍檔葉漢明,遂周圍搜購,最後唯有從加拿大廣播公司和美聯社購買相關片段,每六十秒鐘價值港幣八千元。
資料 刻意造假
兩年幾過去,羅恩惠追蹤到的東西愈來愈多,距離她希望還原的歷史真相,似乎愈見清晰。由於歷史檔案館的用處已報廢,她只能加倍費力地從其他「旁門左道」去搜尋資料。「我這個時期的痛苦,是發現很多資料原來都是假的、錯誤的,而且是人為性的刻意造假,包括當日大公文匯有很多揑造的報道,以及工聯會三年前出版的六十五周年歷史文集中,也把很多事實用自己的方式改寫。」
被捕敘述 不盡不實
而同一時間,當她從英國的解密檔案中,稽查出更多史實以及新聞照片之後,她甚至發現,不少受訪少年犯對於自己為何被捕的敘述,都刻意淡化,或說得不盡不實。「例如有個現時有參選的政治人物,聲稱自己當年被警察拘捕時,正在天台收衫,沒做任何抗爭行為,又說搜出來的所謂利器是跳舞的道具。但我翻查照片後發現,那柄其實是鋒利的牛肉刀。」
難關 尚在後頭
那段時間,羅恩惠的情緒異常敏感。
她太着力想讓事實說話,對謊言產生了不正常的反彈,讓自己一度變成了很難相處的人。表姐給她打電話,閒話說某個明星的是非,她瞬間忍無可忍,直斥表姐「揑造」事實、不負責任。「我已經有點病態,完全接受不了半點造假,表姐為此生了氣,那通電話後再沒聯絡
……」
她曾經以為,這些少年犯期待歷史的事實,因此她直白地告訴他們,當日他們沉迷閱讀的文宣、決心捨命的行為,其實被左派欺瞞了很多真相,不過話未說完,對方已瀕臨崩潰,覺得她誣衊誹謗。這條調查的路她愈發覺得孤獨,不過,最難一關,原來尚在後頭。
下一個 誰會被消失?
去年四月,紀錄片《消失的檔案》正在埋尾。三年的努力,終見曙光,但羅恩惠隱隱有一絲難言的不安,生怕自己是否有什麼遺漏。某天她隨心發了一個電郵,想查問某一名她蒐集資料見過幾次的左派高層名字,卻得到意外的回覆。
那是曾為中央駐港的領導人之一:吳荻舟。羅恩惠輾轉聯絡到他的女兒,並獲得之前從未曝光的、有關吳荻舟經歷六七暴動時的日誌。她之前一直循英國解密檔案去重組六七歷史,因此這份來自左派的史料,為她的調查開了另一扇窗的風景。
「我花了四天去把日誌反覆去讀,決定再把片子推倒重來……很痛苦但迫不得已。」還原真相需付出的代價很高,即使她其實沒必要為此贖罪。
羅恩惠和她的團隊,再多花了一整年時間,重新剪接、訪問和攝製。他們遭受到更多干擾,眾人的恐懼愈深,羅恩惠遂把未完成的紀錄片的謄本,分別放在三個不同的地方,並且把一份製作人員名單,交給一位信得過的友人,更裝作若無其事的留下一句:「萬一發生什麼事都好,條片一定要完成並出到街。」
說到這裏,她大大的舒出一口氣。訪問至此已經夜深,沉默之中,只聽到蟲鳴。
尾聲﹕給兒子的信
月初,羅恩惠寫了一篇文章《澳門12.3》投稿立場新聞。這篇文她寫了九個小時、另花了一天做資料規劃。文中述及的是香港六七暴動之前,發生在澳門的一場前奏。老實說,這篇文算晦澀難懂,所以當羅恩惠告訴我,這是她送給大兒子的畢業禮物時,我忍不住張大了口,委婉的問:「他收到禮物後……開心嗎?」
她輕輕閃過一絲失落,但隨即換上笑意:「哈哈,他覺得我是隨手在桌上拿個物件,就說成是他的禮物。」我忍不住答:「我也有同感啊。」
事緣四年前她開始這個紀錄片的構思時,曾跟兒子說過,這是為期一年的計劃。兒子在媽媽生日時,送她一個「撞板」先生公仔,還附着一封信:「還原歷史面貌的任務從來都不容易做,為了還原社會和歷史一個公道要繼續加油啊!」
一年又一年,這個媽媽四年來沒搞過家庭旅行、不上館子吃飯,很多時還睡在剪片室不回家,甚至不再努力掙錢,說好的一年變了四年。紀錄片直至最近才算完成,羅恩惠特別為了兒子寫那篇澳門的文章,還趕在他畢業禮那天要出街,就是想藉此告訴兒子:「我們花了四年去做,他不明白這件事關他什麼事,不明白為何因着這件事而把家庭的步伐全打亂了,而且媽媽變得每使一分錢都要思量……但做人無論如何也不能失去信念,幾困難也不要失去做人的宗旨。」
她說,這套片是他們有份參與的新聞工作者,全心送給香港的禮物。因為經濟不能打垮一個人,但把你的記憶抹走,把你的歷史竄改,就能徹底將香港打沉。

2016年10月23日 星期日

明報:起飛,只要跳得比一磚豆腐高

2016.10.23

明報星期日生活

跟大學時期的老師杜耀明見面,同桌還有新聞系師兄呂秉權。飯桌上,師兄給我佈菜,一大碗瑤柱蛋白炒飯,再加兩件蝦餃和燒賣。我面有難色:「跑幾個圈才消耗得了?」曬得黝黑的師兄,興起提議以後每周一日,book場打羽毛球,我舉腳贊成,卻冷不防老師一句揶揄:「鄭美姿,大學時倒沒見你做運動。」


我竟然被他閒閒的這一句迫急了,搶白:「我大學體育科取A的!」見他不置可否的笑容,我再申辯:「游泳科啊!」當下沒有說出的實話是,大一上學期報網球課,拿了個恥辱的C級;下學期心有不甘,遂報泳班,班上人人是菜鳥,只我一人懂游泳,才輕鬆摘A,說穿了是贏在起跑線,不值一哂。
要待長得老大,我才發現運動四肢,比運用腦袋,更容易達到一種人與生命的復和。因此偶然碰上了運動相關的採訪題材,我都會經歷一種麵糰放入烤箱那樣的期待。上兩星期記錄了今年盛夏我跟少年踩單車環繞台灣,由頭到尾皆被大幅拋離的一段逐浪青春的故事,今補敘一個後記。是的,有些事情只能寫在後頭,就如麵包烤好了以後,氤氳非一香,參差多異色。
是鹵蛋,不是草莓
人物:阿蛋(楊武翰)
場景:鏡頭背後的29+1(歲)
我一直以為阿蛋叫阿蛋。
回想八月我到台灣小住,離港前偶然在香港的單車徑,碰上五育中學的少年車手練車,知悉他們將踩單車環台;無數個偶然再結合之後,我在台東找上了這個少年車隊,追着他們的屁股踩了二百公里路,花了兩天飈車去到宜蘭。途上一直有個八十後阿蛋,單車壞了要修我們喊阿蛋,清晨在民宿轉醒要吃早餐靠阿蛋。以至在靜謐的山上喘住粗氣爬坡,看見頭頂一架有如UFO的航拍器、趾高氣揚拍下我們許多狼狽相的幕後操縱人,也是阿蛋。
我們都叫阿蛋做阿蛋,直到要寫這篇稿前一天,我在FB Messenger問他為何叫阿蛋時,他才說道:「我也不知道,為什麼香港的學生一直叫我阿蛋,我的諢號明明是鹵蛋。」
一人旅行社 不設標準行程
阿蛋是台東人,大學攻讀體育系,畢業旅行賞自己踩單車環繞台灣一圈。他本來一心要當體育老師,環台以後、兵役也服畢,他卻跑了去連鎖單車店做技工,學修理單車,兼任售貨員,偶爾需「外勤」帶團。
修車技工的工資每月六千港幣不到,三年後他獲加薪一百二十五塊錢,即使快樂卻掙不了生計。他輾轉去開計程車,又嘗試一人接客帶旅行團,最後是老爸提議:「你自己帶團,再配合自己經營的民宿,不是更好嗎?」老媽一直希望兒子安穩當上老師最好,但老爸總是叫兒子去打拼,叫他即管飛。
阿蛋起飛。他開始了一個人的旅行社,刻意不設標準行程,因為:「每個旅客都不一樣。」他獲老爸墊資首期,在台東置了一個樓房,一層與太太自住,一層用來經營民宿。
「帶你離開地球表面」
不止起飛,阿蛋還要「帶你離開地球表面」。這近乎是他的格言,出現在他的臉書上、照片的水印上。出身體育系,阿蛋喜歡運動四肢,自大學時已沉迷鑽研「飛躍姿勢」,拍了很多成功抵抗地心吸力的照片。會飛的阿蛋,為不同景點各設計了不同的起飛動作,他甚至仔細得選定了某一塊石頭,而且動作難度還分成三級任選。記得當日我們踩單車經過「三仙台」,一處充滿奇石的海岸時,他教我們「跳」一個企鵝的姿勢,並這樣說過:「只要你能跳得比一磚豆腐高,我就可以帶你飛越三仙台喔!」
他的旅客,老弱嬌嫩,人人都被甘願被他擺佈。照片拍出來之後,阿蛋最常聽到的,都是同一句話:「我都不知道,原來我可以跳這麼高。」
一千公里的單車環島旅程完結後,五育中學收到了千幾張照片,還剪好了九段連音樂也配上了的短片;就連我這個只陪踩了二百公里的閒人,也擁有幾十張看完後會笑出聲的回憶定格。我衝口而出港女的口脗:「你一定是用照片數量去為團費議價!」但聽到阿蛋的回答後,我很懊悔自己的誇誇而談,他說:「很多人(環台)就這一次而已,所以一定要好好記錄。」設想不到他一介武將,其實心腸柔軟。
這個鏡頭背後的體育系男生,在環台的底片中,總是不見身影,所以唯有回到他名字的根本去想像。話說我在FB Messenger問:「那你為何叫鹵蛋?」他寫道:「因為我長得黑黑的,而且頭髮很短。」兩分鐘之後,透過光纖,再傳來他深思熟慮的一句:「我這輩人都被叫草莓族,但其實我和身邊的朋友,大家都很努力,在生活裏互相打氣。」是鹵蛋就不會是草莓。
這樣近
人物:人與海
場景:環台第八日,黎明以前
兩年幾前,我曾經踩單車環繞台灣一次。那種連日使勁勞動肌肉,腦袋重複默念整套騎車動作的純粹,是一場人與生命的復和。往後我時有懷念,只是感悟從不能複製。
因此跟五育中學一行十七人的車隊環台,縱使沒有一刻我不是大汗淋漓的狠狠墮後,但心裏十二分都被興奮完全填滿。
第七日的夜晚,車隊在花蓮的豐濱鄉投宿,我們五個女生睡一個房間。早上踩車是一片藍的海綠的林,晚上的光景往往是大家手洗車服,然後把滴水的車衣車褲手套頭巾襪子等沉沉的掛在晾衣繩上,再橫七豎八的把繩的兩頭繫住燈罩或門柄。
我是額外加牀的人,故此睡在地上,鼻孔朝天十五厘米,就是終夜滴水的十隻襪子。那夜我睡不好,地板很硬、冷氣很冷、臉上一股濕氣,而且奇怪地,耳畔一直是持續不斷「唬唬」聲的重音。翌日清晨五點半就要起牀再上征途,因此我勉強閉目,直到有一刻我按捺不住,望望手表:3:45am。我爬了起來,連拖鞋也懶得穿,俯身避過衣物,直接推門出去。
民宿其實由幾間小屋組成,所以我一推門就是石屎地。我赤腳走了十來步,靠住一塊淺灰色的矮牆,極目只望到一片黑漆漆的太平洋,在眼角處捲起洶湧的白頭浪。浪頭一下又一下,沉沉的,唬唬的,原來我一直在房裏聽到的聲音,是門外十步之遙的呼喚。
我幾乎哭了出來,因為那一刻,我距離快樂好近。
而過後我才發現,快樂大概只能抽離地觀看。

2016年10月9日 星期日

明報:青春的單車尾巴 跟着中學雞去環台

2016.10.9

明報星期日生活

環台短片



素來覺得,台灣人用「抓着夏天的尾巴」來形容季末,矯情造作,油膩如鄺體;直到好幾星期前,我在地面氣溫高達四十幾度的公路上,被烤得昏昏沉沉,只朦朧看見眼前一班少年人飛馳的身影……那一刻,我喘着粗氣胸膛誇張地起伏,雙手沉沉地扶住單車的手把,才悻悻的又酸酸的,吐出了一句:「這條青春的尾巴!」
2016年8月中旬,我在台灣東部面朝太平洋的馬路上,騎着單車,衝住這班十來歲小伙子的屁股來追。由台東飈車到宜蘭,足足十六個小時,中途攀山落坡,我慣性地被拋離最少二百米,拚了老命也只能「抓着青春的尾巴」。青春是什麼?那條熱得冒出蒸氣的柏油路,迫着我把這個問題在一踏一踹之間,混混沌沌的思考了二百公里。
一千公里前奏
時間:八月初
地點:單車徑吐露港段
人物:教練Tony、八個「滋油」初中少年
我提着那輛拆了前輪的單車,步出大圍火車站。這天打算經粉嶺去上水大頭嶺村,到落馬洲後再穿過新田軍營,來回大圍踩五十公里。在大埔吐露港,我碰上一隊很沒隊形的少年車手,沒精打采的、愛理不理的,並傳來了教練的吆喝:「一個二個食了豬油嗎!」
我迷了路,又不想驚動眼前那個「教仔」場面,小心翼翼待了一會,才向其中一個看起來醒目的小子問路。他繪影繪聲向我說明幾個必須拐的彎,但話未講完,教練已要求眾人歸位出發,就在單車擦身而過一刻,教練酷酷的留下了一句:「跟我們走!」
我在笑裏藏刀的職場混得太久,對於這種表裏如一的吆喝命令,竟然有點釋放的感覺。在一個交通燈位我們停低,教練有如獵鷹的眼神出擊,向一個白嫩粉紅的小男生喊:「BB你即刻同我飲水!」這個BB倒是反高潮,他頭也沒抬一下,閒閒的說:「我的水壺沒盛水。」
最後我們一行九人,多花十分鐘繞路去了便利店,教練把他自己的八達通掏出來,確保每人都有一支水傍身。然後經林村、波波橋,去到古洞,途中有個女生翻了車小腿刮出一道傷口,我看着她淌血,騎車到她身邊問候一句,她卻笑着回應:「我跌大㗎,哈哈哈。」我狐疑:「用水冲一冲?」她再一次神回:「把水留着喝仲好啦!」
踩了二十公里後,我們分道揚鑣,臨行前我回頭再望一眼他們身上那件紅色戰衣,上面用熒光黃色印着:NYSS beyond 1000km (五育中學 超越1000公里)。當下我牢牢記住了,心裏面想,一千公里,應該會是一趟好玩的旅程。
「一搞,就要環島」
時間:五月
地點:五育中學高層會議
人物:Ms Ma馬淑嫺(活動主任)、Calvin sir黃惠賢(代課老師)
教數學的Ms Ma,過去N年以來,都是踩沙田單車徑的大圍至大美督段,直至認識了Calvin sir:「他對踩單車好有passion,日哦夜哦踩車有幾好,他能把唔郁的人都感染到,跟他一起去踩單車。」已經踩單車環繞台灣五次的阿sir,是半退休的代課老師,他教旅遊和英文,相信人要遇上適量的「危險」,才能成長得更好:「香港人就是太過保守,太多comfort zone,你要離開屋企,才會發現世界。」
Ms Ma就這樣被「帶壞」了,她跟着阿sir及其退休車友,踩遍鹿頸、南生圍、下白泥,甚至通宵夜騎港島區,熱情燒到一個點:「Calvin sir的夢想是帶一班學生去環台,聽他講得太多,我都愈來愈覺得可行。」於是她作了一個正常的中學老師絕不會做的大膽決定,就是在校內公開招募參加者,領學生踩單車環台十二日。而且整個行程自編自導自演,不外判不報團,他倆山寨式搶訂平機票平民宿,把每個學生的旅費控制在六千五百元左右。Calvin sir說:「好多學生都來自草根階層。」
學校的高層會議上,充滿了反對聲音:中學生、十二日、台灣馬路、一千公里、日曬雨淋,委實是挑戰學校的底線。有老師勸Ms Ma把行程削減三分一,循序漸進,明年再續,可這個不知好歹的Ms Ma 神回:「除非每年參加的學生都是同一批,否則所謂的循序漸進沒有意義,你必須作出第一次的突破。」我問:「你完全不退讓?」她答:「我向來不退讓,一搞,就要環島。」Calvin sir補上一句:「一般人立即看到的是安全,慶幸Ms Ma是看重經歷的人,感覺很合拍。」
家長:唔使咁擔心喎!
最後是開明的校長去找Ms Ma詳談,加上熱中運動的校監說項,終得到珍貴如「奉天承運」的皇帝口諭:「假如有足夠學生參加,而老師又作好充分安排,那就成行吧!」公開招募的結果是,來者踴躍,繼有Form 1仔、有女仔、有肥仔、有粗心大意的小子,也有木訥寡言的學生。開簡布會時老師嚴陣以待,竟換來家長這樣的反應:「唔使咁擔心喎!」、「學下踩台灣公路,好過只在香港踩單車徑!」、「衝出香港,我都想去!」
十個學生、五個老師、兩個單車教練成行,目標只有一個:「安全回家。」
痛過,才懂
時間:八月中旬
地點:嘉義往高雄的公路上
人物:(女將)鎧澄、李翹
港女是怎樣煉成的,原來並不是從學校開始。這兩名念中三的環台女將,把自己曬得黝黑緋紅,不在乎甚麼細紋黑斑;炒車擦傷,也不擔心摔壞腰骨,喝支可樂就能定驚。同為女人的我看在眼裏,當然明白這就叫做青春。
那是行程的第四天,他們正在由台南往高雄的路上,這天已踩了一百一十公里,眾人累得迷糊。傍晚六點的太陽仍然灸熱,砰的一聲,鎧澄撞上了泊在路邊的白色私家車,連帶尾隨的Ms Ma也收掣不及,炒車摔倒。意外發生後一分鐘,他們仍未回過神來之時,突然有六、七個人穿越四條行車線奔跑出來,包括路邊小店的老闆、串門子的大嬸,還有幾個本來在涼亭納涼的阿叔。
Ms Ma驚歎:「他們帶着棉花和膠布跑過來,成件事只發生在一分鐘之內。」十幾隻手遞過來,把跌倒的人扶起、為淌血的傷口消毒,另外兩隻手則緊緊捉住那個私家車司機,忙亂間有人爆出連串台語,又有人拿出手機指向司機拍照,究竟發生何事?原來村民誤以為私家車把學生撞倒,發施號令要把女司機圍剿!
「始作俑者」鎧澄吐吐舌頭,說得輕輕的,但內心似乎很受觸動:「他們那種熱心……我真的從未見過。」Calvin sir在旁邊補白:「體會屬於鄉郊的人情味,也是一種教育,讓學生知道待人的方式,不是只有一種。」
另一位僅十四歲的女將李翹,偶爾有點「天然呆」。在台灣三次炒車,最嚴重一次,是在漆黑的隧道裏,半秒不留神,她輾上了前面車手的後輪,一頭栽在路上,頭盔撞爆、車架跌歪。我緊跟她後面,嚇得連心臟也要吐出來。但小女子在便利店喝罐可樂就能定驚,抖抖灰塵繼續上路。
掉失一個
時間:八月中旬
地點:環台的公路上
人物:(Form 1仔)卓源
帶着十個中學雞上路,情况大概如何?據說行程未去到一半,已經累計遺失了兩個銀包、幾件車衣,還有水壺、手套、襪子等,沒有遺失護照是萬幸;但原來他們一度遺下了一個Form 1仔,令強悍的Ms Ma幾乎哭了出來。
行程去到第三日,大家仍然協調不好,前面的衝得太快,後面的墮後太多,中間沒有人認真接龍引路,完全欠缺隊形,更似是各有各踩。夜晚七點,又是累癱了的一天,加上是日投宿的飯店,位置崎嶇,衝在前面的一組人在一條小路放下了Form 1仔卓源,囑他待在原位為後來者指路。
但實情是可以出錯的都徹底出錯,一團人分了三種速度,並且各自迷了路,最後終於在七國咁亂的對講機中取得共識,約在某橋面重新集合再上路,但崩潰一刻隨即出現。數了幾次人頭,獨欠一人。彼時夜色已濃,天氣悶熱,蟲鳴愈叫愈狠,確認遺失了一個13歲的Form 1仔。
Ms Ma事後說:「我腦海想到兩個畫面,一,有野狗跑去狂噬他,二,剛好有警車經過,我就覺得他一定給車撞了。我的眼淚就要滾出來。」在海量的Whatsapp留言中,卓源分享了google map上自己正身處的位置,還簡單講述附近的地標。到Calvin sir 剖白:「一來他是男生,我覺得還好。二來他的電話有電,好彩,三來他似乎很鎮定,他不恐慌,就OK!」事件主角卓源,又是什麼心情?他抿抿嘴巴:「的確有少少驚,我在那裏等了二十分鐘左右,知道他們一定會搵番我。」
一夜成長
那天晚上,他們開了人生中一場真正的檢討會,沒有人hea、沒有人玩手機,之前一直左耳入右耳出的什麼團結精神、什麼接龍引路,一夜之間,全部入晒腦。檢討會結束,Ms Ma說:「試想像,如果我們失去了一個隊友……究竟我們要追時間取得環台認證重要,還是安全回家重要?」
「捱落去,原來就會做到」
時間:九月初
地點:五育中學禮堂
人物:十個環台少年、五位老師,兩個教練,全校六百幾名學生
我這個只跟他們踩了兩天共二百幾公里路程的花生友,安坐台下,看着全校師生為一個個黝黑的身影拍掌。
九天約一千公里的單車之旅完結,十個學生中,有四人成功踩完全程,獲得環台認證,包括李翹、俊樺、俊賢和子駿。他們逐個在台上道出感受,縱使說得有一搭沒一搭,但聽着就會懂,這原是一場青春的告白。
首先是迪伸BB,他依舊不喜歡眼神接觸:「阿媽好想我去環台,我最後終於明白點解,因為如果不出去走走,我也不過終日打機。」
俊樺:「我曾經好懷疑自己的能力,但這是之前的事了。」
思傑:「我沒有節制,不停食內臟,最後又嘔又屙。我好後悔吃了這麼多,也連累隊友要等我。要想幫到人,首先要幫自己。」
卓源:「我沒想過會不能返香港,因為我覺得他們一定會搵番我。」
思豪:「上斜好辛苦,我常常問阿sir幾時踩完,問了四次他才答我:『幾耐都要踩㗎啦!』於是我明白,唔好講咁多嘢,省口氣去踩好過。」
李翹:「一秒之間可以炒車,我提醒自己,要學識專注,不能常常心不在焉。」
鎧澄:「台灣人好熱心,衝過來要幫我。」
俊賢:「老師Jack踩得好慢,每次我都想鼓勵他說:keep moving。」
梓尤:「朋友的鼓勵,自己的意志,原來好重要。」
子駿:「捱落去,原來就會做到。」
台上的大屏幕,播出他們踩完一千公里那天的夜晚,眾人圍坐着營火,唱了這首歌:
「鼓起這勇氣,跨出這距離,差一點我們也會飛……」仍然要相信,這裏會有想像,青春是一個任何人都能做的夢。

2016年9月22日 星期四

SEN Rights:在試卷上畫烏龜的人

2016.9.22

SEN Right

見面那天,暑氣迫人。大汗淋漓赴約,我問:「要不要挑個涼快點的地方?」他有點訝異:「我不熱啊。」但看他豆大的汗珠一滴滴滾下臉頰,浸濕衣領,我遞給他一張紙巾,他擺擺手示意不。
這實在不是一個友善的開場白,但我衝口而出:「其實你屬於哪一個⋯⋯」陳俊傑自嘲的笑一笑,把我說不出口的話接上來:「界別?」社會本來的遊戲規則,就是把人分成不同類別。他想也不用想:「我歲幾被診斷為聾啞,之後說是自閉症,大一點就是有自閉特色,然後學習遲緩,情緒問題,接下來的是資優,嗯⋯⋯成年後,又有說是亞氏保加症。」作為「常人」,最有興趣的大抵是:「資優是指智商幾多?」他輕描淡寫:「智商140。資優對我來說,是一個最沒用的標籤,因為它沒有給我帶來任何幫助和資源,只是多了一個被取笑的花名而已。」
這麼相似,這麼相斥。
我猜這就是陳俊傑和世界之間的距離。
我們挑了間咖啡室入座,外邊是三十幾度的高溫,裡面的冷氣給調至二十度。我窸窸窣窣自袋中掏出一件圍巾,緊緊繞住脖子;一邊聽陳俊傑的自白,我一邊呷著起碼有七十度高溫的熱可可。一時間連自己也搞不清楚,眼前的他有幾「唔正常」,而我又有幾「正常」。
大概當陳俊傑一跟世界接軌,我們就行禮如儀的運用標籤去認識他;那末在他自己和家人的視覺裡,成長的起承轉合,又豈是一樣?
軼事之一:躲起來
那是小學三年級的課室,小息鐘聲響過後,老師一點人數,發現又是陳俊傑這個有問題的傢伙不見了。由於已不是第一次,甚至學校曾幾乎因此報警,所以老師先冷靜地囑校工幫手尋人,遍尋不獲後,再透過揚聲器廣佈:「請陳俊傑的弟弟來校務處。」
陳俊傑的弟弟叫陳俊偉,六年的小學時光,老師認得他,只因為他是陳俊傑的弟弟。按阿哥的說法,阿偉是世界上唯一一個真正了解他的人。當阿偉回憶這件廿幾年前的往事時,亦處處為哥哥「備註」,因為他知道外人沒法明白。話說他在幾個地方皆找不著哥哥後,便走進廁所,在暗角把阿哥帶出來。而阿偉還能猜到,哥哥準是上英文課時,口裡說不出完整的「May I go to toilet, please?」而不敢向老師請示,尿濕了褲子後不知道如何善後,便索性躲起來解窘。
看到弟弟的完美解畫,陳俊傑一臉讚嘆,阿偉此時再作補充:「我如此了解他,很可能因為我漏了沒做(自閉症)檢驗。」
而對陳俊傑來說,他躲起來的原因,其實很合理:「我小時候很怕刺激,例如同學動了我的東西,他們的嘲笑,老師的動氣,我都覺得是好大的刺激。」他對別人的一言一行異常敏感,一受到刺激,立即就情緒激動,很多次他在課室大吵大鬧,皆事出有因。憋不住而尿濕褲子了,他寧願躲起來避鋒頭,竟是他遏止自己情緒爆發的一種高EQ表現:「我需要自己cool down啊,一個人藏身陰暗的地方,反正我不怕黑,還可靜靜的想想,下一步要怎麼收科,即使我通常都想不通。」
「但醜婦終須見家翁!」我這樣提醒他。只是沒想過陳俊傑比我想像中通透,他揚揚眉說:「躲起來的後果當然是罰,但相比你原來做錯的事,卻罰得輕,因為別人通常覺得要先平伏我,不會罰得太狠。」
軼事之二:殺父仇人
我們說眼睛是靈魂之窗,講這句話時連汗毛也不會動一根,才會對眼神有了過份的迷思,「說話時要望著對方」亦因此成了陳俊傑其中一個童年的詛咒。讀小學時,他曾經幾次幾十次地被糾正,他抱著一堆疑問,不肯就範,繼而要大發脾氣,才能嚇怕大人,打消他們想「扭曲」自己的念頭。
當下我笑了,因為眼前的他,是我所接觸過少有的如此不吝嗇眼神接觸的人。他也回我一個微笑,表示感謝:「我花了好多時間,足足好幾年,很痛苦地,才能望住對方說話。」
一個說話時總是低著頭的少年,明顯地屬於「不正常」,別人除了罵他之外,也一併怪罪他的母親。陳媽媽是個內向柔弱的人,她為著屢受批評的兒子,哭過太多次,陳俊傑最後決定把自己裁剪到迎合社會的要求,也是因為老好母親之故。「通常別人把我的問題,歸咎於我的家人,所以我才妥協,努力去改,否則我媽會更受苦。」
因此上了中學以後,他學乖了,明白惟有偽裝成你的敵人,才能換取尊重。他心有不甘地學習社會的規則,在很長一段時間裡,他要不瞪著人家,要不閉上嘴不說半句話,「因為兩件事情我只能做好一樣,要一邊望著對方一邊交談,對我來說很難掌握。」他強迫自己把目光聚焦在對方的下巴、接著是鼻子,然後是眼睛:「我把對方當成是殺父仇人,叫自己認住他的樣子,才能把視線聚焦在對方眼睛上。」
如果自閉症的行為模式能被矯正,而事過境遷之後,他也沒有留下掙扎的痛苦,那大概還不算壞事?陳俊傑則給了我一個哲學式的思考,「但到現在,我仍然覺得,有需要改變的不是我,只是別人需要我改變吧了。」他頓一頓後,還是不捨得完結這個話題:「所以⋯⋯即使我如此改變了,但我絕對不會用這個方法,嘗試去改變別人。」
軼事之三:筆直的白襪
陳俊傑的姐姐陳頌賢,話說得很白,講不到兩句就哈哈大笑;當三姊弟聚在一起,他們製造出的分貝可以很高,互相搶白都不留情面。她說:「其實我在朋友之間也是怪人,所以很難說究竟弟弟是否正常,因為我們一家人都是愛登士家庭。」
但她還是很早就察覺弟弟的習性,例如每次上街,她必須提早十分鐘通傳:「陳俊傑要用十五分鐘來綁鞋帶,因為必須左右兩邊的長度對稱,否則會大發脾氣,累全家不能出門口。」諸如刷牙,他都要刷上十分鐘:「他會跟足牙科保健那個牙醫的建議,每邊牙來回刷八次,少一次也不行。」
如此習慣姐弟還可以遷就,但置身友儕之間,陳俊傑就變成了一個典型自閉症患者。姐姐順手拈來,也有太多事例。「表兄弟姐妹一齊玩,陳俊傑一輸了就發脾氣,久而久之大家就特別捉弄他,惡性循環。」弟弟阿偉立即解畫,他清楚不過:「因為阿哥好重視遊戲的規則,這是神聖的,但細路仔一邊玩一邊會更改規則,阿哥會接受不來,覺得跟原本的偏離了,立即就發脾氣。」
這些不符社交常規的行為,還包括他「自閉」的外表:例如穿短褲卻配上長白襪、夏天滿頭大汗還穿長袖外套。弟弟阿偉幫忙解釋:「因為阿哥只能接受拉得筆直的襪子,所以他任何時候都穿及膝白襪,橡筋稍為垮掉都不能。」姐姐在一旁再補白:「所以變成外表災難。」
某年的農曆新年,適逢是百年一遇熱天,陳媽媽安排了兒子穿皮褸,拜年時他汗如雨下也不哼一句,結局當然得一個,就是如姐姐所說:「被親戚笑到面黃。」先是阿偉護航:「阿哥對冷熱是沒有感覺的,不論冬天熱天,都可穿一樣的多或一樣的少。」陳俊傑此時終於開腔:「我認真感覺不到溫差,所以大熱天時,我可以完全不開冷氣。」
軼事之四:試卷上的烏龜
不過,學校可能才是陳俊傑最難忘的戰場,也是讓他對「標籤」有所深思的啟蒙之地。標籤最先以花名的形式出現,「我的花名應該有超過十個,所圍繞的主題通常是:喊包、乸型、慢、瀨尿等。」
問他有沒有想過辦法為自己除去標籤?他倒答得理所當然:「我整個讀書時期一心只想除去敵人,沒想過除去標籤。」校長、老師和同學都是敵人,可以想像他的求學階段是甚麼光景。作戰之道,是把書包鎖起來,並且不論小息上廁所,都把它牢牢背著:「同學總喜歡捉弄我,把我的東西收起來。因為少了一樣不夠數,我也會大發雷霆。最後我惟有時刻保護自己的財產。」
在禮堂考試,他要把文具列陣放好,才能安心應考,惜某次他卻找不著一塊橡皮擦,因而方寸大亂,不斷翻書包要找回失物。當席的老師光火了,對這個愛搗蛋的學生哮道:「你不想考,就在試卷上畫隻龜!」聽在陳俊傑的耳中,他無路可退:「我一日未找得回擦膠,一日都不能提筆考試。老師這樣說,我便惟有在試卷上畫了隻龜。」於是本來就出名的他,自此聲名更加大噪。
姐姐搖搖頭,一錘定音:「總之他從未能夠融入過學校生活,人人都覺得他怪,所以一係不跟他玩,一係就玩佢。」語畢,三姊弟難得的靜默了。
正常的世界
現於庇護工場上班的陳俊傑,都三十開外了,仍孜孜念及成長的軼事,想為過去考卷上的一隻烏龜平反;整個社會,大抵都難辭其咎。陳俊傑一度慶幸能活著逃離學校的戰場,並成功把自己喬裝為我們之間芸芸眾生之一;只是想不到與之接軌的世界也太聰明,冷眼就覷中他非我族類,一樁街頭騙案就把他呃了去當模特兒,利誘他借錢簽約,最後欠了一屁股的債。「噢,那是我的黑暗時期。我開始還不斷掩藏,不想讓家人知道,最後穿煲了,很慚愧要他們幫手還錢。」
多年以來他努力扭正自己,變得跟我們如此相似,但仍然一直相斥。
「唐氏綜合症的人不同,他們有樣睇,都鑿在額頭了,反而不會有裝扮成正常的壓力,同時也調低了社會的期望。但自閉症呢?自閉冇樣睇,意思是收得埋,社會就給你一種融合的壓力。」他說他把自己剪裁得最正常的日子,往往就是內裡最脆弱最低潮的時刻。
我盡量不朝他望去,因為他看起來是如此無異於常人,我強裝鎮地的追問了一句:「那你覺得,怎樣才算正常?」他毫不猶豫答道:「正常的世界,就是一個完全不知道有自閉症,以及其他許許多多的問題存在的世界呀。」

2016年8月27日 星期六

香港01:視障學生盲摸摸溜冰 勇氣就在半步之間

2016.8.27

香港01

本來,這說不上是個故事,因為情節太單薄,就是七八個細路相約溜冰,有些人懂,有些人不懂,因此有人摔倒有人伸出援手。我作為他們之間唯一的「大人」,即使腳下名副其實的如履薄冰,也只能硬着頭皮在冰面上亦步亦趨。看在別人眼中,這就是故事的全部,直到左前方衝過來一個不懂煞停的傢伙,我嚇得脫口尖叫:「諾兒小心!你的12點!」;一種特殊的方位形容,始讓故事有了一個楔子。

溜冰場上,諾兒握住我左邊的手肘。我和她僅一條手臂的距離,卻相距很遠,我難以明白她的勇氣何來,因此一直不解追問:「失明溜冰,最難的是什麼?」她煞費思量,然後反問:「睜大眼睛溜冰,最難的又是什麼?」我語塞。諾兒是我寫作班上的學生,她先天眼睛病變,從未試過用視力去認識世界。
失明學生反問:「睜大眼睛溜冰,最難是什麼?」
至於握住我右邊手肘的,是曉慧。她兩隻耳朵都戴了助聽器,但左邊聽得比較好,每次上課,都一定坐在我的右邊。她的視力所觸及的,大概是眼前兩個身位。「你們好快呀!」曉慧第N次叫嚷。我沒好氣回她:「我們三個人其實是龜速滑行。」話未說完,「砰」一聲,她整個人往後跌,四腳朝天,這下輪到我尖叫:「你幹嘛!」接着是諾兒喊:「什麼事?」冰上的溫度哪會高,但整個上午,我的背脊都爬滿汗。

我向來只在課室認識他們,直至某天收到一個學生的聲音短訊:「我是俊安呀,第一期寫作班的學生,想問你能否跟我們一起去溜冰,因為⋯⋯」語音顯得難為情的俊安,平日上課打瞌睡時,可沒有這樣客氣。我老實報告,對上一次溜冰,已是廿幾年前讀初中的時候。他安慰我說:「我會個別教他們的,只是我們全部人當中,沒有一個真正看得清楚的健人士啊。」

溜冰的種種,在他們之間流傳已久。事緣有幾個低視力的學生,學曉在冰上飛馳後,就想帶着失明的同學一起,感受一下冰面的速度,俊安就是落力牽線的人。他的右眼
看不見,着左眼的剩餘視力,把這個想法構思良久。「我們的比例,是兩至三個低視的人,帶一個失明的人,而為安全起見,中最好有一個健視人士。」而他最害怕的,是被冰場拒絕入場。「因愛之名」而被排除在正常活動之外,是他們常有經驗。

面對如此請求,我無從否定,而且心裏老是浮現小學課本裏,關於一個瞎子與跛子的故事,但始終未想得出所以然。
在黑暗中溜冰,他們擁有的似乎是異於常人的勇氣。
牽頭學生:「你們是第一批失明溜冰手!」
就這樣,我們成為溜冰場上最有組織及最富喜感的一行人。俊安大概把自己代入為沈金康,以為我們都是李慧詩,監督誰的步姿不成,誰的肩膊請別縮起。他鍾情於攝影,用腦海把我們的表現拍成了定格來解剖。長一把銀白色頭髮的麗銘,皮膚過分地白晳,她跟冰場幾乎融為一體,每次要到她輕鬆帶笑的滑過我的身邊,才知道她在我們掙扎之間,已經溜了第三個圈。麗銘體內色素缺乏,伴隨深度的遠視,我們看她很蒼白,她看世界也是同樣的白花花。Sam哥是瘦長的個子,平日說話平板的硬幫幫的,溜冰時卻靈巧活潑。Wing是新手,眼看得有限,卻總是大步大步的前溜,大膽的用步速追趕視線。還有錦棉、謝謝和Melson,食相是一個樣子,上課是另一個樣子,溜冰時原來還有第三個樣子。
跌倒的恐懼:以後不再讓她一起溜
我們當中誰要先經誰的訓練,誰要捉住誰的手肘,誰要站在誰的右邊,誰要帶着誰在場內繞圈,都自有因由。有時是我青蛙式的蹲下來,在場邊拾一些冰碎,塞入曉慧的掌心,好回答她「點解他們說這個場很多碎冰」的問題。有時是諾兒整個人就着耳朵側往一邊,造型怪異,目的是好傾聽那一種冰鞋刀鋒橫切地面的摩擦聲音。
橢圓形冰場的末端被劃成上課區,擱着幾個雪糕筒攔路,每次沿住場邊扶手溜到該處,我們就要改道。我總是倒抽一口涼氣,跟左右兩邊宣布:「我們要過大海了。」曉慧是照樣的鬼叫,諾兒是輕輕的低呼,我們恍如三人四足,用着一種比走路要慢的速度,背城借一地滑向彼岸。
不懂平衡 看得清楚也是徒然


這場意義好比殘奧溜冰賽的活動(而殘奧並沒有溜冰項目),變成寫作班行禮如儀的勇氣鍛煉課,也是我們十幾個人回憶的磐石。俊安總在班上沾沾自喜的發言:「我幾肯定,你們是第一批失明溜冰手,而我是鼓勵你們嘗試的人。」這個殘奧會,我有時出席,有時無視他們在WhatsApp群組裏的信息轟炸。
殘奧過後我收到兩篇功課,曉慧這樣寫道:「只要有人在身旁,視力並非最大的阻礙,相反你不懂平衡,看得再清楚也是徒然。」文中她說,本來最害怕是跌倒,但幾次跌倒都能再站起來以後,她終於發現,真正最害怕的,是我們都被她嚇跑了,以後不再讓她一起來。
冰面上 勇敢是唯一的選擇
諾兒給文章起題為「冰點裏的自信」,她寫:「我們看不到前路,必須靠着別人的提示而前進,因為在冰面上,勇敢是我們唯一的選擇。」這是她第一次如此勇敢的突破自己身心的限制,「失去視力的人,或許會同時失去自信與勇氣⋯⋯溜冰恍如一支強心針,激發我要完完全全的信任自己、信任身邊的朋友。」
這是8月的教室,我面前坐了十幾個躁動的靈魂,室內的冷氣給調在22度。我的眼睛追看着她倆筆下的文字,口裏一行接着一行的高聲朗讀,但念着念着,聲音開始哽咽。讀完了,班上靜了好一會,接着是戲劇性的一輪掌聲。大家都被感動了,不論是看得見的、看不見的,或者模模糊糊只看得到片面的。 至於那條我一直追問諾兒的問題:「失明溜冰,最難的是什麼?」,至此我才終於明白,原來我作了一個很錯誤的假設。失明是我眼前一大根樑木,但失明大概只是他們眼中的一根針,反正困難和限制本身就多着。瞎子與跛子的故事,說到底就是信任,相信領着你走的朋友,也要相信你也正領着他走,就如我總是從眼前的學生身上,看出了另一種視野。然後我又想起諾兒的媽媽,當知道女兒要去溜冰時,不是問她看不到如何溜冰,卻只是淡淡的說了一句:「欸,你的腿一定會累死了。」

2016年6月4日 星期六

香港01:堅持到最後 才叫做句號 司徒華留給拒悼六四者的答案

2016.6.4

香港01 港聞

【文章節錄】

6年前的6月4日,六四21周年紀念,也是支聯會主席司徒華,最後一次出席人世間的燭光集會。之前的20年,他都是大白天就往維園打點,唯獨那一次,他的身體支持不了,就在家裏待到日落前才出發。華叔匆匆吃過漢堡包,隨便喝點白開水,案頭上盛水的白瓷杯,還是六四的紀念杯子。

那個6月,是香港自1964年以來,所錄得的最低溫的6月,司徒華添一件黑色風褸,坐在後台,李柱銘走上前拍拍他的背,語帶興奮的說:「冇得頂啲後生仔!好多後生仔!」華叔笑意更濃:「我頭先見到好多著校服的,學校的老師帶他們來!」反正每個年代,都有放棄的人,也有堅持的人;只望尚有引路的燭光,在明天,再燃起。

燭光是守回來的

華叔很固執,而擇善而固執,方能成就一種堅持。跟華叔結緣自六四的朱耀明牧師說:「華叔份人好堅忍,他總是一個堅硬的核心,多於權力的核心。別人問他是否很獨裁,是,因為對於信念,一旦確認了,他是死守的,一觸及信念,無得傾,一錘定音。」因此支聯會初始的信念:平反六四,永遠不能改變。
生命是一條線,歷史是一幅鳥瞰圖,不能抽空只看一點。朱牧有點氣不能消:「你抽空來看,埋怨這班人一事無成,但事實上他們守住一個信念,由八九年頂到九七,由九七頂到現在,香港才能成為有燭光悼念的地方。」維園每年的燭海,其實是守回來的。
這個信念,由八九年守護到九七殊不簡單,在屠城發生僅一年之後,已經幾次得靠華叔守住。那是六四發生後幾天,當時的港督衛奕信約華叔面談,問道:「這次中共政權會否垮台?」華叔彼時直言:「你死咗,我死咗,她也未垮台。」豈料不足一年之後,衛奕信態度大變,差遣人來勸華叔解散支聯會,讓華叔氣得在報章撰文,駡這位被譽為中國專家的前港督。
在距離回歸還有幾個月之時,候任行政長官董建華約華叔到中環一趟,請他取消紀念六四的活動,華叔回應:「唔得,董生,你太唔了解我。」九八年、九九年,董鍥而不捨向華叔捎來同一個信息:「大家應該放下六四包袱。」當然都被華叔一一壓下去。

華叔份人好堅忍,他總是一個堅硬的核心,多於權力的核心。別人問他是否很獨裁,是,因為對於信念,一旦確認了,他是死守的,一觸及信念,無得傾,一錘定音。
朱耀明牧師

將六四化成鐘聲
踏入2011年的第二日,華叔病逝。他臨終前已把自己的後事計劃好,列出了扶靈名單,連安息禮拜的教堂也選定,在病榻上託付朱耀明牧師為他主理。朱牧憶述:「華叔貫徹如一,把很多細節都安排好了。他不要在殯儀館辦喪事,卻選在聖安德烈堂,所以安排上不簡單。」不過,華叔沒有預料到,朱牧為他製造了一個小驚喜;當他的棺木抵達教堂時,堂上敲響了六長四短的鐘聲,在尖沙咀鬧巿中迴盪呼召。
儀式都有其因由,每一點燭光,每一聲鐘響,自有初衷。多年前已有不少批評衝着支聯會而來,指六四集會程序不變,口號相同,了無新意。華叔當時了然不惑的說:「一件事係咁樣,就咁樣。一直以來的意義都是毋忘六四,平反六四,要搞什麼新意?」
燭光集會的節目程序,自第一年開始,便鮮有作出改變;只是後來秉着薪火相傳的美意,把中間一段大會時間交給學聯,任由年輕人主理發揮。此外,祭祀總有其象徵之物,每年的六四集會,都有焚燒弔唁冊一環。
廿歲出頭已認識華叔,跟他亦師亦友的張文光說:「維園咁大,總不成用火柴燒,便想出了火炬。有火炬便需有人點燃,那當然由華叔負責,幾年後我們加入薪火相傳理念,便改由年輕人燃點。」
而燃點了廿幾年的燭光,張文光直言,它的意義不是拜山:「這是革命的象徵啊!」他說1968年的布拉格之春,東歐人也是一直在廣場點起蠟燭,想用燭光凝聚路過民眾的心,「憑燭光明志。」在朱牧心中,燭光照亮了黑暗:「燭光不能熄滅,因為它不斷刺激人心,刺激思想,讓一個無良的人,有一日會發現自己原來身處黑暗。」
「我希望我最後的標點符號,是個完完整整的句號。」這是華叔去世前受訪,對住鏡頭留下的遺言,說着他用手比劃了一個圓圈,笑開了。那是一個堅持到最後的句號,從來不是放棄的句號。

2016年5月4日 星期三

立場新聞:同樣是不尋常的尖叫聲,地點換了是課室…

2016.5.4

立場新聞

上兼職的碩士課,每個人都是一個單位,大家匆匆下班匆匆趕來大學課室上課,互相不認識,也甚少結交朋友。(資料圖片)
上兼職的碩士課,每個人都是一個單位,大家匆匆下班匆匆趕來大學課室上課,互相不認識,也甚少結交朋友。(資料圖片)
這個台北婆婆尖叫的新聞(見立場新聞報道及文末截圖),讓我記起一件往事。
N年前我在中大讀碩士,整班同學都是在職人士,斯文端莊。有一次上夜晚的課,突然有一位同學尖叫,開始時我以為她看見蟑螂或者甚麼昆蟲,但兩秒過後,覺得不對勁。因為她在持續的喊叫,一道拉長了的叫聲,形像化的劃破了光管下蒼白尋常的教室。那同學坐在我的後方,我惶恐地盯著她⋯⋯是的,我不能把目光移走,緊緊的盯著她。
喊了十幾秒後,她站起來,往前走,經過我座位的旁邊,事發大概半分鐘後,老師故作鎮定的說:「我們先來一個break。」
break。我們放break了,但同的叫聲沒有終止,只換上一種有點似哭腔的嗚咽,而且仍然圍住教室走。我期待同學之間會竊竊私語,但我環顧四周,他們竟然靜靜的低下頭看書,或者像忙著甚麼似的,沒有人交換一句說話,這讓我更加震驚,我意思是,他們連「花生」也沒有。那同學的叫聲,在此時戛然而止,我看著她慢慢走回自己的座位,然後老師走過去,跟她說不如你落堂休息一下之類,接著課堂繼續。
我們的課堂繼續,那同學則在執拾桌上的書本文件。當下我覺得要窒息,焗促感瞬間蔓延,為甚麼大家如此沉默?難道大家不覺得訝異嗎?難道不覺得事不尋常嗎?我勉強忍耐著,直到她拿起袋子,站起來,往前走,推門離開課室,高跟鞋的咯咯聲漸遠,我再也按耐不住,走出了教室,追著她去到電梯升降機門前⋯⋯
我心裡噗通的跳,問她:「你還好嗎?」
她失神的問:「我剛才發生甚麼事?」
我把五分鐘以前的一幕,由頭到尾描述了一遍,期間升降機門開了,又關上了。我倆在昏黃的燈光下,靠著牆,談了十五分鐘。情況大概是她曾在一星期前,在辦公室同樣發生了類似事件,每次當她回過神來,總是對先前一截的記憶完全忘掉。巧合地,在那之前幾天,我剛採訪了一個醫療發佈會,現場有腦科醫生闡述一種癲癎症的狀態,跟她何其相似。當下我跟她提及,再提供了一些腦科醫生的資料。
那一年,大抵流年不利,我們班上的同學,接連患了一些顯然不該出現在年輕人身上的疾病,例如有廿幾三十歲的同學突然中風等等。說回那一位同學,此後她病發愈趨頻密,三小時的課,她必定病發一次,我開始覺得壓力沉重,每堂都如坐針氈,一邊聽書一邊等待她發病,放break,執拾手袋,離開課室。上兼職的碩士課,每個人都是一個單位,大家匆匆下班匆匆趕來上課,互相不認識,也甚少結交朋友,由始至終,似乎只有我和另一個剛畢業的打扮很潮的女生,知道這個同學的狀況,每一堂我們左右的夾住她坐,她一病發,我們就跟著她,防止她會絆倒或者撞到硬物。
由那個時候開始,我很怕聽到那一種似叫非叫的喊聲,我曾經在巴士上因為聽到有孩子發出類似的哭聲,心底沉重得讓我提早要下車。好多次我望著同學病發,然後我和潮女生一起送她去搭升降機,門關上前,她臉上那一抹無奈的笑容,每次一轉身,我都忍不住向潮女生說:「我的胸口很悶。」
胸口很悶,大概來自一種太大的壓抑。
開始的時候,我以為這是源於成年人的冷漠,而且喜歡歸咎表面端莊斯文的人內裡卻是麻木不仁。但後來我有了不同的想法,我愈來愈覺得,大家其實是壓抑得太快,不曉得有些疙瘩,要把它翻出來,暴露在陽光下,它才顯得和諧。然而直到今天,我也說不出當日在課堂上,用哪一種方法應對會更好;而台北那家餐廳的老闆,對待尖叫婆婆的做法,大抵是建構一種情緒的釋放點。我想社會上有些人較勇於做引水道的角色,把觸點建好,助大家抒懷。
這個課程,我讀了兩年後畢業。跟那個同學在畢業禮上再遇,一起拍照。那一年好似還沒有whatsapp,而我一如以往沒有把相機裡的digital photo電郵給她。雙方保持聯絡一年半載之後,我們似乎也冷漠地彼此「失散」了。

2016年3月31日 星期四

香港01:寫給黃家正:如果記憶可以 rewrite

2016.3.31

01博評

我在Facebook PM黃家正。
因為我有點記不起來,兩年前的三月,當我還在雜誌當記者時,為什麼會約他做人物專訪。好像因為他剛成立了一個音樂實驗坊,也好似因為他沉靜了一個青少年期之後,重新出現在鎂光燈前要開演奏會⋯⋯不過說到最後,作為一個記者,我約他做訪問,大概只衝着那套紀錄片《音樂人生》而來。
訪問最後做了5次,我聽他自己說自己;聽家正的朋友、合伙人、中學同學、小學老師說黃家正;再聽 KJ 在美國讀音樂時跟隨的大師 Mr Naoumoff,如何在電郵談 KJ Wong。到我要落筆書寫他的時候,我深深覺得,如果我們只有一次被記住的機會,而那套紀錄片作為他人生第一個標籤,也未免開了一個太錯誤的玩笑了。
去年,也是三月的時候,我和心光學校的視障學生,開始了一席課。這些學生的指頭很能讀點字,他們的耳朵很會聽風吹草動。而我們上課的地點,由薄扶林校舍的小課室開始、到浸會大學的咖啡廳,以至沙頭角一間村屋裏的乒乓球桌上;大家一個牽住一個的臂膀走,別人以為視障人士難以去到的地方,都成為了我們動筆的場景。失明大抵也是一個標籤,我當時想,如果學生也能認識黃家正,認識另一個被標籤了的人⋯⋯
他是那種正氣中有點邪,高深得來接地氣,坦白得來扮嘢,humble 得來不會卑微,所謂「有種」的人。黃家正很快就答應來上我們的課,做他最不喜歡的被訪者角色。記得我們為這個訪問排練了兩堂課,學生先從《音樂人生》那個標籤去認識他,再讀他的訪問,還足足為此緊張了兩星期。訪問做完,臨離開時,家正說了一句:「半年後我會有個好正而且好勁的show,我請你們來看。」
黃家正一走,大家重重地呼一口氣 。有學生說:「佢真係幾寸!」有學生說:「佢真係好勁!」有學生說:「佢真係好坦白!」有學生問:「佢靚唔靚仔?」我答:「佢應該覺得自己幾靚仔。」

在上月尾舉行的那場「指魔俠」鋼琴獨奏會上,黃家正送給我們17張門票,坐滿大會堂演奏廳第一行和第二行共17個座位。當他在台上彈完莫扎特和沃洛多斯的土耳其進行曲時,坐在我旁邊的樂詩碰碰我手肘輕輕的說:「他一邊彈琴一邊哼歌,唱出聲來,他一定很投入。」都說他們是能聽到風吹草動的,而我即使雙眼炯炯地盯住,其實看到的也只是一座琴和一個人,看不見他嘴巴在唱歌。演奏會尾聲,他走入觀眾席,煞有介事的說,要徵詢一男子意見,才決定究竟用哪一節樂章以為音樂會作結;然後他走到父親旁邊,把咪遞給黃爸爸要他回答。任何人如果是因着紀錄片的標籤而認識黃家正的話,那一刻,大抵都拈花而微笑了。
大部分人被標籤之後,大抵都如撞了邪般按着標籤的方式活下去,我搞不清這叫宿命還是什麼,而要刪除別人心裏的記錄再rewrite也太難。黃家正製造了第二次讓別人重按「save」磁碟 icon 的時刻,謝謝你讓我和我的學生,都似懂非懂的明白了一些事情

後記
我給家正寫信,其實也是寫給學生的。那天在音樂廳,我們一行17人得到特別待遇,獲工作人員安排循特殊通道出入。在我看來這是一種關照,學生感受起來這是一個標籤。要hack入人家的記憶裏,把那一個標籤刪除再rewrite,不是沒有可能的;正如你們訪問家正的前一刻,仍然覺得他是《音樂人生》裏那個臭小子,到你們聽完演奏會再落筆,他已經搖身變成「偶像」了。駭客不易當,這個形象工程也不易為,願與你們共勉。
吳曉慧:多謝你邀請我們看你的演奏。我最近有很多煩惱,例如選科,與朋友之間的問題,與家人之間的問題,還有學校的問題。我聽完你的演奏後,我開始慢慢思考這些問題,再把問題逐一解決了。音樂果然是一種神奇的東西,即使不懂它的意思,它也能帶動人的思想,它充滿感染力。
李誠茵:這天令我非常難忘,因為可以讓我重新體會古典音樂的另一種風味。每一個旋律都那麼動聽,感謝黃家正給我們這個機會來聽音樂會,希望你把古典音樂的正面訊息帶給更多人。
練子諾:衷心感謝你送出門票,讓我能一睹你的風采。你的琴技和分享音樂的熱誠,令我讚歎。看過音樂人生後,總覺得你很「串嘴」很難相處。 但上次訪問你之後,才明白到你內心的掙扎,加上你在表演中段的演講分享,又讓我看到你幽默一面。我相信你由始至終對音樂的態度和熱情是絲毫沒變,就是透過音樂表達和分享不同訊息,並且反對把音樂功利化。
蔡樂詩:家正超凡的彈琴技術就不用多說了,欣賞過這場音樂會後,我領悟到一位音樂家對音樂和觀眾的熱情,才是最重要。雖然手傷了,但他依然堅持每天五時半起床練琴,他這份對音樂和觀眾的執著,不是每個表演者都擁有。家正一邊打着拍子、嘴裡一邊哼着旋律,可見投入。其實不僅演奏,在日常生活中,投入和熱情,我想才是最好的活著的法門。
歐陽尚彝:這是我第一次在現場聽音樂會。昔日在電視前看演奏會的轉播,總覺得跟那個樂手隔了很遠的距離,但今次,我跟樂手竟是零距離。這個音樂會改變了我的看法,從前覺得一個音樂會最重要的,是樂手的演奏一定要悠揚悅耳,但現在我明白到若他能帶起台下觀眾的互動,才是可遇不可求。謝謝黃家正。
方昊:這是一個很難忘的夜晚。我從未看過鋼琴獨奏,而且還坐在前排。黃家正在某次訪問裏講過,他不很計較付出,因為很多人曾為他付出過。我也想感謝幫過我的人,就算是多作幾篇文也沒所謂!
鄧麗銘:我看過黃家正的《KJ音樂人生》紀錄片,對他口中那個「真正」的音樂世界充滿好奇,帶着一點緊張,我坐到演奏廳的最前排。貼心的位置還有親筆簽名的海報,製作團隊定必很用心。燈光漸暗,全場鴉雀無聲,只有停住的呼吸及萬分期待。凝住的空氣裏,一名穿著黑色皮外套、帶上黑色戒指和太陽眼鏡的型男信心滿滿走到台上,安靜一下子灰飛煙滅,觀眾譁然,驚訝的瞪大了眼。他就是「指魔俠」黃家正,那個永遠在茫茫人海中閃亮的人。指法、音調、速度、情感,實在無懈可擊,但我並不滿足於這些。我認為他想表演的並不止才華,要是只有按鍵力度和準確度,相信機械人比任何人來得更好,但你永不會喜歡它們的鋼琴,因為這欠缺了最值得欣賞、最具感染力的東西——熱誠。家正竟然邊彈奏邊哼出音樂!他樂在其中,臉上掛着笑容擺動身體,世界彷彿只剩下鋼琴、樂韻、還有那個散發着光華的黃家正。火焰是那麼的熾熱,當刻,誰管他能不能靠今晚賺回成本?只感受到台上的他全情投入追求優美的音樂,沒有雜念,卻有無比的快樂和享受,這是他真正的音樂世界,今晚帶了我們走一趟,很完美,如果不是親身拜訪過,你絕對不會知道。或許這是人類永遠不可能被取代的,不論是聽老師講課還是看表演,當人單純的喜愛、追求、享受某種事情時,便自然樂此不疲。經過練習,在人群中展現的便是無與倫比的那一股感染力,身邊的人自然仰慕他、欣賞他。記得黃家正訪問時說過:「對事情擁有一份執著的人,定會與眾不同。」正是這股熱誠與執著,使他鶴立雞群,成為在台上光芒四射的黃家正。對於同樣習琴的我,他成為了我的目標,盼望將來能再次親身聽到家正的演奏。

2016年3月21日 星期一

端傳媒:王惠芬 黑暗家庭裏,有世上最美麗的姐姐

2016.3.21

端傳媒 家庭照相館

表現愛的人,在自己的原生家庭最先學習到的,原來是恨。



左:妹妹王惠芬;右:姐姐王惠敏(「家庭照相館」的影樓照)
左:妹妹王惠芬;右:姐姐王惠敏(「家庭照相館」的影樓照)

王惠芬與香港的少數族裔,有着無數動人故事。她的一句話,令一位南亞裔沒有自殺;她在警署與法庭之間奔波,替不同於自己膚色的人們求情、爭取保釋。她是少數族裔在香港的明燈,被稱為「膚色的鬥士」。
不過當她關上門回到自己的家時,王惠芬,卻甚麼也不是。
「我在家裏連人都不是,我媽沒有當我是人,我是nobody。」
一輩子都在當社工的她,見盡大大小小的家庭悲劇後,她這樣形容自己的家:「我沒見過一個家庭好像我的家那樣,如此不堪。」
話未說完,王惠芬的姐姐王惠敏接下去:「如此不堪,只因為一個女人。」說這個故事很難,難在它不是童話。

第一課:四個傻人

第一次見王惠芬,我們交談未及幾句,她雙手掩住臉,嚷了起來:「我媽很醜樣的,她是醜版余慕蓮!而我比較像她。」未幾,她的二姊王惠敏走過來打招呼,我愣了一下,忍不住說:「你很漂亮啊!」她笑著摸摸臉頰,「噢,老了。」
事後回想,才發現她們的反應,原來也是故事一部分。
如果真的要尋根問底,悲劇大概都有它發展的模式。第一幕在福建泉州開始,王惠芬的外公,因其教授的身分,在文革時被批鬥得狠,全家為此也受折磨。有人提議讓王惠芬的媽媽,嫁一個僑胞,便可救他們出火海。就這樣,王的媽媽被迫離開當時的愛人,下嫁了這個老公,而他是弱智的,但有點錢。
這個前因之後,王惠敏和王惠芬,才有屬於她們的戲份上演。
姐姐王惠敏說:「那是黑暗的歲月。」
妹妹王惠芬說:「那是無數痛苦的累積。」
她們住的屋,在村裏最架勢(編者註:有氣派),因為阿爺在菲律賓賺披索,阿嫲和阿爸在香港賺港幣,僑胞家庭,收外滙做家用,高人一等,不同一般農民。但雅室外的牆壁,全部給寫上重重覆覆的幾隻大字:「傻」和「戇」。
王氏生了五個孩子,四姐一弟。大姐孭着(編者註:背着)幺弟上街,鄰居指住她大笑「傻婆」,幼妹找人玩耍,會被包圍嘲弄,叫她「白痴」,駡她「精神病」。一家七口,四人智障,手足之間只有惠敏和惠芬這兩姐妹「正常」。
排第二的王惠敏,自小已扛上家庭的包袱,孰料之後成為她的宿命。她每早要替智障的姊妹梳理頭髮、打點各人上學;對外她會用拳頭保護手足、用偷竊去報復欺凌,對內她會扯大姊的頭髮、捏她的手臂,整個人是一團燒得沸騰的憤怒和仇恨,而那個她,也不過十歲。
排第三的妹妹王惠芬,因有姐姐在前,而避過一劫,但逃跑兩字自此成為她命運的烙印。「我終日往街上跑,去罵毛澤東食屎,去聽大人講政治,不理家裏發生的事,因為都有姐姐扛。所以那時候,我活得比她輕鬆多了。」她記憶中最大的傷害,是媽媽的暴戾:「她的心情總是壞透,經常用扁擔把我們逐個打,滿身傷痕。」
換今日的說法,她們都是家暴的受害者。看着眼前兩個已然成熟的女人,話題觸及童年,情緒如遭烈火焚燒,各自跌入了三十幾年前人生的定格裏。我似誤闖別人回憶的禁區,袖手旁觀都是一種罪。
此時,姐姐王惠敏恨恨的說了一句話:「我六、七歲開始失眠,每個夜晚,看見和聽見很多大人的事情。有幾次我姑姐騙我說出來,然後當眾揭發,把我出賣,然後我媽又打又鬧⋯⋯對我是深深的創傷。」
妹妹王惠芬驚詫地追問:「真的?你說真的?我完全不知道這件事!」
姐姐王惠敏答道:「我們總是被鄰居竊竊私語嗎?嘲笑我們一家傻人,不得不離開家鄉,要到香港去。」
推遲了三十幾年才知道姐姐所受的更大委屈,王惠芬歉意地說:「她七歲開始就包辦家裏大麻煩小是非,我卻通山跑懶得理。」

第二課:一種快樂

1981年,王媽媽帶著四個子女來港,把弱智的四妹留在鄉下。根據內地當時的團聚規定,申請來港的僑胞,必須留一「活口」在大陸,以便收取匯款。於是,在新蒲崗如意大廈一間僭建的天台屋裏,他們與闊別多年的爸爸和嫲嫲團圓。
到埗後有一年時光,姐姐王惠敏說,是她唯一經歷過的快樂童年。
此時,妹妹王惠芬已兀自笑到抱著肚子:「哈哈哈,笑死我,那一年好開心。」
而她們的快樂,竟然來自一部電視機。話說《歡樂今宵》(編者註:香港第一個以彩色製作的電視節目,1967年開播)裏晚晚看見汪明荃,精靈的姐姐瞎編鬼話,說汪阿姐的胸脯是假的,是用兩個大橙子充撐。王惠芬信到十足:「有一晚汪明荃沒上節目,姐說因為她把橙弄丟了,要翌日買回兩個同樣大小的,才能上鏡,我完全相信,真的徹夜擔心。」
聽著妹妹把三分一世紀以前一個杜撰的情節,說得手舞足蹈,姐姐王惠敏第一次笑了,她嗆得眼有淚光。
王惠芬至今,其實仍帶有那種傻大姐的性情,因此這樁「汪明荃跌胸軼事」,很符合她的人物性格:「我是個很天真的人,姐姐卻很早熟,她瞎編的故事,我一下子就相信。她的朋友很多,社交很強,我信她有很多朋友告訴她八卦是非,所以一直信她會知道娛樂圈的秘聞。」
姐姐:「我講啥她都信,說最無聊的笑話,她就會笑個半死。」
當然,認識王惠芬的人,都知道她玩起來是個傻妞。
最後為僅僅得一年的快樂時光作結的,是八十年代一個Jacob朱古力廣告。說着她們就模仿起來,王惠芬表情誇張的用急口令方式唸:「小朋友你鍾唔鍾意食Jacob朱古力橙餅呀?小朋友你鍾唔鍾意食⋯⋯積及朱古力屎呀?」姐姐立即搶白:「當年我一定要阿妹答:我梗鍾意!(編者註:我當然喜歡)」
基本上是外人無法進入的情感地帶,而她倆在咖啡廳,卻大笑不止,笑得翻倒,引來旁人頻頻回望。

第三課:兩種沉淪

短暫的快樂以後,接踵而來的,是更大的悲劇。
姐姐王惠敏說:「我妹開始變了,她把頭髮剪得很短,貼住頭皮,在街上流連到三更才回家,情緒變得好剛烈,有一次嚷著要跳樓,我用盡力把她自窗邊拉回來。而我完全摸不透她發生了甚麼事。」唸完中二,母親就不准她讀書,要她出來工作打工,供養弟妹。「所以妹妹荒廢學業,令我很傷心。」
妹妹王惠芬告白:「其實我是受了很大的衝擊⋯⋯我一直以為,家人只是蠢,來到香港後,世界多了很多標籤,從此我才意識到,他們是另一種人,他們有個分類,叫做弱智。而弱智這個身份,是一世的。」
她在大陸的時候,會祈禱希望姐弟康復,上學後回復正常,卻是白日夢一場。於是她用回最熟悉的方法,就是逃避,她往外跑不回家,不願相信事實,抽離也是一種沉淪。
而姐姐則深深被捲入家庭巨大的悲劇漩渦裏。她到工廠車衣(編者註:用縫紉機縫製衣服),別人只賺到三千塊錢,她手腳勤快能賺六千元,悉數用作家庭開支;她要替弱智的父親找工作,帶他去見工( 編者註:面試),代他回應僱主的刁難;她還要安頓弱智的弟弟上特殊學校,周旋於每個家人的需要之間。「我是很喜歡出頭的一類人,把自己看得很大,自信可以保護他們每一個人。」逞強的性格,令她無從放下兩代人的不幸,太投入變成另一種沉溺。

第四課:媽媽的詛咒

這是一篇成年人的訪問,因為它假設了人性本惡,而且愛不是萬能。
姐姐王惠敏說:「我媽很貪錢,多年來一直如此。我不斷賺錢給她,想討好她,她也愈來愈依賴我。我以為給她愈多錢,她就會變成好人,變成好媽媽,好好對待弱智的姐弟妹。」
妹妹王惠芬說:「自小我媽就不喜歡我,她跟爸爸說,阿芬是個沒良心的人,叫他別對我好,潛意識裡我不斷想滿足她的這個假設。媽嫌我賺錢少,看不起我,她讓我覺得自己不是人⋯⋯我在家裏沒有位置,甚麼都不是。」
姐姐活的是生命中不能承受的重,妹妹活的是一種不能承受的輕。
王惠敏小時候已是美人胚子,她長得漂亮,會理不同款色的辮子,而且自覺美麗,也懂得自己的優勢。王惠芬則是一個小魔怪,她口水鼻涕糊一臉,不修邊幅,頭髮從來不理,她自覺醜陋,也曾懷疑自己是否智障。
媽媽愛用一美一醜將兩個女兒比較,每一句嘲笑原來她都深刻記住。
姐姐初中輟學,但長袖善舞,強於交際。她對投資炒賣別有眼光,很會賺錢。多年來負擔家中全部開支,從使喚金錢的自由中,她安置了自己的野心和慾望。王惠敏是個靈巧的人,悲觀卻積極,大概是她的生命裏唯一不晦暗的情節:「我的際遇很好,工作總是順利。遇到很多貴人,很好的朋友,他們樂意幫助我,讓我成功。這令我很喜歡自己,我一直都覺得,純粹是漂亮的外表,幫了我一大忙,我才幫到家庭的苦難。」
妹妹考上了大學讀社工系,她把自己心裏充沛的感情,找對了一條狠狠燃燒的藥引。她由當一個社工,到成立「融樂會」,不支薪多年,替香港的少數族裔取回很多權利和尊嚴。
「我對外人有很大同情,完全燃燒自己去幫人。姐姐其實一樣,她把自己燒了,去對我們一家人。」
2001年王惠芬成立了融樂會,創會時她跟姐姐說要搞一盤生意,王惠敏欣然注資。「姐姐給我五萬元,年年都問我,那究竟是甚麼生意,為何一直未回本,哈哈哈。在頭三年我一直沒糧出(編者註:發不出工資),我也在濫用我姐姐的愛心。因為她孭起了整頭家,我才得以所謂的追求理想。」她在外面,才找到自己。

第五課:現實容不下大團圓

如果是TVB(無綫電視)處境劇,他們應該跟母親和好,一起圍住吃餐飯作結;但現實大概更像HKTV(香港電視,爭取廣播牌照失敗),失望總是一次又一次,世界並沒有奇蹟。
姐姐王惠敏說:「她令身邊的人很痛苦,她毀滅了很多人的一生。我會盡責任把她照顧得好,但做不到跟媽媽拖手和飲茶。做不到。」
妹妹王惠芬:「我沒辦法去愛她。我可以放下憤怒,但我做不到去愛。」
父親後來患了精神病,在家需要更大的照顧。大姐在母親慫恿下,生了兩個孩子。四妹跟一個智障男生一起,也是經母親慫恿而生了一個智障的孩子。幺弟不懂控制慾望,幾次搞出人命,要靠王惠敏出面處理爛攤子。後來母親出動替兒子在大陸相了一個媳婦,最近這媳婦在內地「買」了一個兒子⋯⋯
本來是姐姐王惠敏,把三個外甥女全部帶回家湊(編者註:照顧),於是連她自己的兒子在內,總共是四個孩子。後來孩子讀書出了岔子,她急召妹妹王惠芬幫忙,於是有整整兩年,王惠芬撇下男友,帶著其中兩個外甥女到澳洲讀書,由姐姐付了百萬成行。
所以,說這個故事很難,難在它沒有先苦而後甜。最後我語塞,兩姐妹坐在我對面,苦笑。王惠芬打破沉默,說道:「做社工一輩子,我沒有見過比自己更大鑊(編者註:難關重重)的家庭,也沒有見過比我姐姐更能無條件愛家人的人,愛而不止出於責任,大概是我所見過,作為一個人最美麗的一種可能。」

林鄭母校教曉她什麼

明報副刊 專欄 評台圖片 N年前大學畢業時人仲年輕,曾跟大隊一窩蜂去考EO考AO,其中一份卷是《基本法》測試。我為此曾在一家星巴克蒲了好幾個鐘頭,把整本《基本法》念得滾瓜爛熟。考卷是選擇題,沒啥難度,最後我只錯了一條,雖高分但低能,所以沒被選上加入政府以明志。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