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7年4月2日 星期日

明報:記者‧薯片‧蟻咬

2017.4.2

明報星期日生活


薯片叔集氣大會的夜晚,他在開篷巴士上層憑欄俯首,愛丁堡廣場亮起了密密麻麻的來自手機的光。幾千蟻民平地仰望,豎起食指,時喊「加油」時喊「當選」;我身在其中,被一種單純所擁抱,那些「心心」多到上鼻,我的眼睛有淚花。任何人都會受感動,未必因為巴士上的薯片,而是站在一起的人,把自己一部分敞開了,衷心的;這種面貌,在香港不似常見。
完場後碰上幾個記者,大家習慣問一句:「你做嘢呀?」對方點點頭,我搖搖頭。場上有幾個巨型波波,印住「香港GOOD SHOW」,朋友說不如留影,我先瞄瞄附近還有沒有認識的記者行家,確認「做嘢」的人都睇我唔到,才敢上前拍照。
「你做嘢呀?」不過是口頭襌,但也是一句分量十足的當頭棒喝,它能把記者拉回時空分隔的邊緣。邊緣是一個很窄的身位,站着不是坐也不成,疑幻似真的有螞蟻亂咬,不舒服但清醒。
「我還是記者嗎?」沒做全職記者之後,我經常這樣問自己。大概記者已不是我完全的唯一的身分,不過我身邊的人,都是記者。他們經常有蟻咬,而且還不時把螞蟻放過來。
薯片叔的集氣大會結束,我跟幾個中學老師喝了杯咖啡,然後和一個以前當記者、現變身半個評論人的朋友吃飯。兩場對話,都有八成內容談特首選舉,愈夜才愈把身分推向邊緣。直到夜晚十二點左右,我的WhatsApp群組開始被轟炸,擺了壇討論,這麼夜才出動的信息,當然來自一大群現職記者。螞蟻蜂擁出來了。
出事的,是薯片叔多謝了警察。出事的,是薯片叔在集氣大會上的一句話:「我希望我們今晚的相聚,可以為這個地方(龍和道)賦予新的意義。」出事的,是薯粉給薯片叔鋪出來一片光的海洋。出事的,還有我不停被取笑:「你今晚又喊濕幾張紙巾?」
記者是時刻檢視和批判的怪物,而且他們最不吝嗇的,是寫字。
「多謝警察,是務實。」
「但多謝警察,令人想起朱經緯。」
「對於曾在龍和道被打和被拉的人,這句說話是反效果。」
「他當時做過什麼,一句說話就騎劫了佔中時的龍和道?」
「龍和道是跨代矛盾傷痕的所在地,重新定義,我想意思只是希望重新團結世代,修補傷痕。」
「但有大部分人視龍和道為當日抗爭的一個立足點,他當日做過什麼?這樣一句就輕言定義和淡化?」
「集氣會太偶像化,有些記者表現也未免太投入了。」
「但記者都是人,你支持一個候選人,不代表你日後不會批評他。」
太高估曾俊華 太低估香港人
不能節錄太多駁火位,否則我遲早被踢出群組。但這個虛擬論壇直到翌日早上,仍有人不斷回應討論。接着,我又收到了一個行內前輩傳來的文章,他叫我認真讀,題為:「為何這麼多人迷信曾俊華?」大概他是看到我facebook分享了薯片叔一片光的海洋之後,覺得我要讀一下這種文章幫助抽離。但我突然爆seed,痛斥以「救世主」形容薯片叔,用「迷信」形容香港人,簡直是誇誇其談多於實話實說:「你有沒有去過佈道會?曾俊華咁就變成了宗教的話,是你太高估他也太低估了香港人。」他回:「香港人多數時候清醒,但此文若能令你停低諗諗,睇吓沒壞。」
大家都向我放螞蟻。
3‧28的下午,新特首給選出來兩天之後,薯片叔在一個跟記者發布採訪信息的WhatsApp群組裏,發放了一段錄音。這個群組由他宣布出選後就成立,薯片叔本人不在裏邊,代表他的是幾名公關,給加入去的記者逾150人。平時都限於比較單向的消息通報,主要涉及他的落區活動和行蹤,公事公辦實話實說,直到這條長1分11秒的錄音傳出來後,令群組的氣氛變得有點不同。
1分11秒傳來薯片叔的聲音,一開頭他這樣說:「各位傳媒朋友,1月19號我一句To run,就辛苦晒大家。尤其是攝影大佬cam man,他們陪住我在街上真係run咗六十幾日。文字記者在keyboard上,又run咗數以萬計字數的報道。」
中間他說了一點去向問題,最後11秒這樣結束:「我祝各位傳媒朋友工作順利,生活愉快,大家有緣,江湖再見,這個WhatsApp群組也就此結束,bye bye。」
真的,很人性化的道別,而且由一直沒現身的事件主角,真人發聲。反正他已經不是候選人,反正他連財爺也不是,反正他的身分除了是前Three C之一外,餘下的就只是一個蓄了兩撇小鬍子的曾俊華。於是記者收到這個曾俊華的臨別之言後,開始有不同反應。
有人稱呼他「阿sir」或者「薯片叔叔」或者把選舉辦美了名「夢想辦」;有人純粹多謝他,有人多謝他帶來夢想,有人多謝他一起陪伴發夢,有人多謝他為記者錄一段口訊;有人祝福他hea得開心,有人希望跟他太平山見,有人只說一句有緣再見。
不過螞蟻也給放了出來。
有些記者認為另一些記者說得太多,那條問題「你做嘢呀?」如箭在弦,不,箭已經放了。facebook上有不同聲音,有人覺得一聲「阿sir」的叫法都過分,因為那是他團隊稱呼主子的方法;有人覺得「夢想辦」三個字都有問題,因為夢想是用情太深;有人覺得多謝已經說出了全部,關心太平山見唔見,曾俊華hea唔hea,多過一個記者應有的關心。
我不在群組裏邊,我只是一個facebook的花生友,但我感覺到螞蟻小口小口的咬。我忍不住給一個身在其中的記者發了一個短訊:「我覺得我不是一個好記者。」她客氣地回覆:「嗯……你感情比較投入。」一分鐘後,她再補一句:「記者都是人,只是去到最後,給一個客觀上做得不錯的人,一種真誠的祝福而已。」看,記者的用字,小心翼翼。
那麼,林鄭競選辦的WhatsApp群組,又是什麼光景?是另一個同樣有百幾二百人的小社區,中間曾發生過disconnect事件,就是公關常不應機,遂變成記者之間須互相確認採訪地點等詳情。卒有記者在群組裏直言不是,公關Sandra用一段簡體字回覆:「各位媒體朋友早上好。兩個月的競選至今,競選辦在與大家溝通上假如有什麼不到位的地方,我們僅此致歉。我們會繼續努力,做好餘下工作,並希望與各位在選舉後保持聯絡。謝謝!!」
有記者隨即問道:「想確定,請問這個是否真正由競選辦發出?為何是簡體字?對象是內地抑或本地傳媒?」
溝通有時是探戈
而最後,林鄭的群組是這樣結束。她的公關在3‧26選舉日的下午,發出信息,宣布群組會於即晚十二點結束,部分記者陸續發短訊道謝,夠鐘後公關便退出。
溝通有時也是跳一場探戈,而且是阿根廷式探戈,更着重即興,跳得好是一場輕鬆的擁抱,身體不會僵直,彼此不會往後仰而遠離了對方。不過如果其中一方是記者,一首歌再短,也應該幾次會被這句話打斷:「你做嘢呀?」這群螞蟻大概是記者身體裏的DNA,也來自記者之間互相大膽的直言。這不是一些扮成新聞傳媒的字母報可以輕易抹黑和分化的,如果想抽水明顯就是淘錯了井。
記者有一個別名,叫做watchdog。兇狠的看門狗時刻監察公眾人物的言行、揭發任何可能的舞弊和惡意的掩飾,以滿足大眾的知情權。Watchdog多數是西方傳播學的講法,但兇人自己不會痛,更甚者反而是記者時刻養着的一群螞蟻,小昆蟲亂咬,令人不舒服,但清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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