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7年11月18日 星期六

林鄭母校教曉她什麼

明報副刊 專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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N年前大學畢業時人仲年輕,曾跟大隊一窩蜂去考EO考AO,其中一份卷是《基本法》測試。我為此曾在一家星巴克蒲了好幾個鐘頭,把整本《基本法》念得滾瓜爛熟。考卷是選擇題,沒啥難度,最後我只錯了一條,雖高分但低能,所以沒被選上加入政府以明志。
部署在金鐘返工失敗,一個屈尾十就去了工廠區做記者。世事都是舊時的好,要認識《基本法》就老老實實去念書,正正經經考場試再給你發張成績單,兼得政府聲明,測試成績永久有效。好使好用,如在屁股上烙一個支付寶認證,見工又得,叫乜都得。
但今時不同往日,念書考試不夠,還要在學校禮堂排排坐,聽李飛普通話直播。新聞第一句,通常都寫「教育局表示最少有十六個辦學團體共五十間中學,直播李飛演講」,做大人的都心知肚明,「五十間學校」是用來交數的,十間太少,一百間做數味濃,五十是黃金數字,是香港式的走位。
成件事由頭到尾,都是職場世界人所共知的「違心做戲」技巧,每日返工做場戲畀老細睇或者做畀客睇的例子,如恆河沙數,誰敢說做戲有錯。但在學校直播李飛,最錯錯在禍及學子,點解要拉學生落水演這場政治秀?點解一齊做番場戲的,不是問責局長、校長老師,或者169,027名公務員,而是十幾歲最欠話語權的半熟成人?
林鄭那一句賴皮的「你瞇埋眼咪睇唔到囉」,還請她撫心自問,是不是其母校SFCC教曉她的做人道理。

2017年11月12日 星期日

帶兩老去旅行

明報副刊 專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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廿幾歲的時候,朋友之間講起旅行,談的都是風光、美食、歷奇,還有路途上陌生男士所獻的殷勤(這部分我都是聽的多、分享的少)。到了三十幾歲,心態有些改變,大家開始有意識地想帶父母出門。帶兩老去旅行是一門學問,情緒智商要很高,對遊樂的期望要調低,賞景是其次,相處才是主菜。
朋友是家中孻女,兄姐年齡比她大得多,自小是父母的掌上明珠。念小學時,偶爾在屋企附近碰到她,每次我和姐都像勞工一樣,正合力扛着一袋米,或者拿一罐生油,但她手裏抱着的,總是一個長了藍色眼睛的芭比娃娃。
父母老來得孻女,對她寵愛有加;朋友長大後一直想帶兩老旅行,但她老竇是典型的固執類,多番推搪女兒說:「屋企要睇住的,豈能走開!」朋友不放棄,游說兩老足足幾年,最近他們終於成行,由她帶兩老遊日本。五日行程讓她身心俱疲,此刻正在飛機上的她,返港前的半夜,用僅餘的少少心力在群組抒懷,灰心到要喊。
她出發前以為自己已經思慮周全,但放諸現實始發現太油的拉麵、太薄的叉燒、不夠鑊氣的炒菜、只得綠茶沒有普洱的飯餐,以至清水寺太陡的坡、JR太長的樓梯,還有未熟透的溏心蛋,都成為了中日建交的障礙。身為過來人明白不過,但覺朋友已然勇氣孝心可嘉,我安慰她說,別只看兩老當下的埋怨,他們心底裏的欣賞和回味,需要一些時間始能釋出浮現。

2017年11月11日 星期六

如何寫法

明報副刊 專欄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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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一個問題,好多年來我每次下筆寫文,例必再想幾回:一篇三四千字的人物訪問,除了寫夠字數之外,究竟還有什麼寫法?
以前在《壹週刊》(非黃浩旗下)做記者,常流傳一種講法,就是壹仔的人物寫作有個套路:第一段要寫受訪者名字由來;第二段要寫當年青澀歲月、同一個課室上課的有誰誰誰,而他們今日已貴為乜國手物局長;第三段開始,就是受訪者整個人生的恩怨情仇、女色邪淫。
當年聽到以上說法之後,幾乎立即就要打辭職信。冷靜下來,覺得咁大間公司,沒理由連某一版面某篇文章如何寫法都要管吧;不過將此套路一直牢記在心,倒是真的。而在雜誌寫文幾年之後,我愈發覺得,寫作手法可以如何改變,重點未必在於受訪者的故事,反而載體是什麼,來得更有影響。
以雜誌的篇幅為例,一版刊登八百字,如果文章長四版,那最好每八百字就有一種場景的轉換。如果文章在App上刊登,預計讀者一般只有耐性「掃」四至五下屏幕,那麼最少每二百字就要有一個俐落的信息帶出。假如文章在網上刊登,預計讀者以電腦看的多,則又有另一種寫法。

2017年10月28日 星期六

政治漫畫家三十六載首次被炒,香港壹週刊難容尊子?

端傳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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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的午後,在鰂魚涌一家咖啡店裡,尊子一貫笑意盈盈,他向咖啡師說:「我想試一下你們的drip & drop冰咖啡。」咖啡師臉上掠過小小的驚喜:「你喜歡喝ice drip?」大概等了整天,才等到一個不點牛奶咖啡的客人。我碰一碰咖啡師的手肘 說:「我要杯牛奶咖啡就好了。」說來湊巧,我們三人都曾為香港《壹週刊》付出勞力,賺過黎智英的錢,而且人工還不錯。我當年在壹仔當記者,咖啡師是昔日的攝記,尊子更是自第一期開始,就替壹仔畫政治漫畫,至今廿七年。畫畫的、拍照的、寫字的人都在,但肥佬黎麾下的《壹週刊》,卻在我們見面前十日「關門大吉」了。

第一次炒魷魚

《壹週刊》易手予商人黃浩,雜誌總編輯黃麗裳淚灑當場,憤恨形容有如把員工「賣去妓寨」,不想賣身者遂紛紛跳船;惟傳媒經歷冰河時期,記者手停口停,很多員工為了生計必須留下。一眾專欄作家包括練乙錚、林本利、陶傑、李碧華、蔡瀾、李柱銘等,無一願意留低,人人鄭重向讀者告別;除了尊子,沒有擱筆明志。
記者:「壹仔稿費很高嗎?」
他咧齒笑:「高呀高呀!」
記者:「廿七年來有加薪嗎?」
他繼續笑:「應該有啩⋯⋯不過我沒留意,因為都是自動轉賬。」
用普通話把「黃紀鈞」倒轉念,得出來就是尊子。這就是他的創意,總是用另一種方式去做同一件事情。不過現在除了尊子樓下的看更外,他說已沒幾人會稱呼他黃先生了。尊子名字響亮,在於他過去三十六年以來,筆下畫過逾萬幅的政治漫畫之後,至今仍然沒有親建制媒體敢刊登他的作品。梳一個平頭的他外表如此和稀泥,筆桿子卻如此的硬,而畫出來的漫畫則會令人笑,這就是尊子。
早在八十年代初,他就在報紙雜誌畫政治漫畫,那時不過廿歲出頭,畫功稚嫩但為人尚算成熟。於香港中文大學念藝術系時,他已經是王司馬的粉絲,常追看王氏在《明報》的漫畫專欄,「欄目叫狄保士,專門畫社會民生問題。」畢業後幾年,尊子開始在胡菊人創立的《百姓》半月刊畫畫,雜誌內容並非「食買玩」,頭號關注的議題是香港前途談判,這樣的氛圍下,他筆桿所畫不是鐵娘子,就是鄧小平,注定不能做隻快樂的「港豬」。
那是一段流金歲月,工作機會多的是。尊子一邊在《明報》做記者,一邊明撈《百姓》畫漫畫。他開始畫出一點風格和名氣時,亦引起了《明報》大老闆查良鏞的注意。記者擔心地問:「他要追究你收兩家茶禮嗎?」尊子的回答卻是反高潮:「查先生命令編輯打聽這個人是誰,卻不知道我明明就是《明報》員工。他覺得報紙老化,想找些年輕人加入。」
就這樣,尊子開始主攻政治漫畫,花十年磨一筆。當香蕉成熟時,傳媒亦步入了傳說中最美好的九十年代。那種美好,究竟是怎樣的?尊子摸一摸他的平頭,回憶起來:「那時對九七前途問題抱著懷疑,是很正常的態度,人人都覺得值得關注和懷疑,不涉及利益問題,可以較單純地僅就問題表態。」
當然畫呀,否則他要給我發一封炒魷信。
尊子說,《壹週刊》易手後,他最初希望繼續為新東家畫畫
當社會上不存在必然是對的觀點、當「政治正確」尚未成形、當轉軚還未及發生之前,香港大概真的很美好。「那時候很多編輯問,有沒有漫畫家可作介紹,他們想找代言人去畫去寫,大家都想搶讀者,傳媒渴求新角度和新觀點,大鳴大放啊。」
《壹週刊》就在此時創刊,尊子漫畫足有兩個大頁發揮,鄧小平變鄧伯爺、江澤民是大隻江,李鵬成了八字鵬。他仍舊在《明報》當全職,但明撈的地盤愈來愈多,高峰期一日有八個欄目見報。就這樣他畫到鄧伯爺仙遊,畫到老董上場,畫到很多傳媒紛紛轉軚,畫到荼蘼花開時,肥佬黎連壹仔都賣掉了;文字人紛紛擱筆表態,畫畫的尊子卻周圍張揚,要繼續為新東家畫畫。
他又用另一種方式去做同一件事情,笑嘻嘻的說:「當然畫呀,否則他要給我發一封炒魷信。」廿七年來他都是逢週二交稿,從未脫期,因此《壹週刊》易手後的星期一,他花了大半天來度蹺(構思),週二卻遲遲未收到編輯的催稿電話。尊子按捺不住,向新任的老總發訊息。
尊子:「我照往常交稿啦!」
新老總:「我們好像老董的八萬五,不提及等於不存在啦。」
言下之意是,沒人通知他的專欄可以留低,他的專欄就不再存在了。在紙媒畫漫畫三十六年,尊子終於開齋,頭一趟被炒魷,逞兇者還要是《壹週刊》。他說:「我單方面被終止呀,傷心。沒想過那是最後一期,所以畫的時候也沒懷特別心情。」儘管他嘴裡說傷心,看起來其實輕鬆,就像漫畫,舉重若輕。

醜人迎習大大

十月真是多事之秋,原來尊子被壹仔炒魷之前,《明報月刊》的專欄也「被」自行了斷。
尊子重申:「是我炒人的!」話說他把王羲之的蘭亭序改頭換面,拆散重排,原著寫魏晉名士飲酒賦詩之樂,經尊子惡搞,則變成回歸廿年,一班醜人相聚十九大,恭迎習大大之慶。他還要狡辯:「我坐在電腦前良久,不斷找,才找到王羲之每個字的舊帖,花了我好多時間啊!」
《明報月刊》:「可否調一調個字⋯⋯習大大?」
尊子:「嗯⋯⋯」
《明報月刊》:「我們在內地仍有百幾讀者,你這樣一出,我們連百幾都沒了,跟內地交流盡斷。我們仍想跟大陸有個窗口,做到就盡量做。」
我可以自己不想畫政治,但不能由你限制我不准畫。
尊子被《明報月刊》編輯「溝通」後說
尊子說:「我本來不想刪走習大大幾隻字,但他們說到不想跟大陸讀者斷了交流,就因為這一點,我才妥協。」尊子筆下的蘭亭序2017年醜人版,「習大大」三個字煙消雲散。那一期刊出之後,編輯再找尊子「溝通」,「他們要求我以後不要再畫政治,那我就說不畫了。我可以自己不想畫政治,但不能由你限制我不准畫。」
「哈哈哈哈!」講到這裡,尊子竟然笑。正在談自我審查的大問題,他還嬉皮笑臉,「做《明報月刊》可以搞下拼貼,撞下顏色,係幾好玩。不過呢,有時真的抓破頭皮,現在不用做都⋯⋯」說完,又笑。

一粒點的世界

提到自我審查,記者望著尊子,見到的卻是一粒黑點,令人忍不住想笑。
事緣2016年4月,《明報》執行總編姜國元(安裕)突遭解僱,被認為是更高層的總編鍾天祥不滿某些報道立場,想「滅口」不聽話員工,因而有所動作。三位專欄作家余若薇、陳惜姿和吳志森率先在專欄開天窗,內文空白,以標題表態。他們分別寫上:「安裕不安/明報不明」、「明報炒姜不明不白/樑柱砍斷日月無光」,以及「欲悲聞鬼叫/我哭豺狼笑」。時任總編鍾天祥得悉後大怒,先停機拒印,後在內文空白位置強加公司立場的「注釋」。
至於尊子,他只在漫畫格上畫了一個黑點,再配以這行字:「經營困難,生意惡做,為東主慳油墨錢,今天只畫一點。」一點灌頂,拈花而微笑。
文字重得像鉛,漫畫似陣風,一吹酒醒,醒了還會笑。
記者誇他這粒點好笑,但尊子說:「不是粒點好笑,是《明報》整件事情夠荒謬,才好笑呀。」畫粒點就賺到稿費,這筆錢容易賺,豈料尊子直言,他還試過更賺錢的做法:「粒點都不畫,就放空白呀,乜都冇。」原來也是在《明報》的傑作。他回憶那次涉及言論自由的白色恐怖問題,發在中非小國,他靠一張白紙就過骨。
尊子說自己畫畫生涯,遇過不少次言論自由受威脅的事件,有一次發生在九七年,詳情忘了,但他記得自己心血來潮,畫了一個花牌,悼念香港新聞自由已死。畫完後傳真給其他漫畫家,看看能否連上線,「當時很多報紙仍有漫畫欄,畫家收到這個花牌,就在上面再創作,甚多人嚮應啊!」悼念花牌遍地開花,簡直是行為藝術,卻是廿幾年前花事了。
問尊子,若今日再把花牌發出去,還有人會回覆嗎?「都會有⋯⋯網絡漫畫家吧。他們比我還要激呀,只是沒有園地發表。」他沉默半晌後說:「今時今日,香港報紙仍肯用時事漫畫的,僅剩幾份。昔日的漫畫版,全部刪掉,編輯對漫畫這個東西興趣不大。更重要的是,漫畫很難控制,文字可以改,但漫畫改不了。」
漫畫放在報紙,變成高風險專欄。「文字出事,可以改,或者找人寫過放入欄中。但畫畫好了,畫到梁振英一副衰樣,你不能把他改成帥哥。加上漫畫欄突然抽起,那種尺寸,改放文字也不成呢。」
因此,編輯和漫畫家之間,往往需要很大互信,信任是栽花,需要陽光與空氣,但香港的報章雜誌,已經把花園荒廢太久,十幾年來再沒有撒過種籽。「一個陌生人,他們不敢開個欄讓你畫,怕今日你鬧李柱銘,明日會鬧江澤民,大後日你罵習近平,點算?他們要認識你、信任你,知道你條線,才放心讓你畫,這也是整個社會文化的問題。」
而尊子這顆少有的給撒下來的種籽,原來還得每日傍晚跟編輯溝通,了解他們翌日會發的新聞;若遇上感興趣的題材,他會多問幾句新聞背後的細節,然後三個小時內交稿,「若報紙有獨家新聞,我就可以跟貼他們的題材。相反一些我有興趣的新聞,若他們只用很小篇幅交代,那我就放棄不畫,另想題目。」

香港人的支持

美國有位政治漫畫家Joe Sacco,廿幾年來蹲在約旦河西岸和加沙走廊,跟無數巴勒斯坦人做過訪問,他們向他訴苦、聊天,他和他們生活,進餐;在一呼一吸的鼻息之間,目睹了所有活著的細節以及以軍的惡行,他把蒐集回來的故事,畫成專欄和一本本漫畫集。
尊子問:「他是否中立?」
「漫畫表現出來的故事,當然經過組織和思考,帶出來訊息和立場。那他是否中立呢?讀者會相信他透過一個中立的過程收集資料,但漫畫一經畫出來,表達的就是他自己的意見。」尊子說,這種中立構成彼此之間的信任,「中立不是一種結果,而是一個過程。」
中立從來不是各打五十大板,就叫中立,文字和漫畫都一樣。
尊子
一旦信任崩潰,下一步,讀者將離棄你。「不止是漫畫家,傳媒人也一樣,作者要維持這種信任,就要繼續中立地收集資料,而非把自己的作品和立場模糊化。中立從來不是各打五十大板,就叫中立,文字和漫畫都一樣。你一轉軚,信任就煙消雲散。」
意思是,傳媒人要有腰骨,才會有巿場?君不見轉軚的文字人蠻多,似乎也給養得肥肥白白。尊子不諱言:「抽空來說,中國大陸的漫畫家只有和稀泥的才生存到。香港呢,某些報紙和左報,和稀泥都有人要的,但好多都是垃圾。」他說中了國情,大概愈趨一國一制。
但漫畫和文字到底不同,好的漫畫令人發笑,這種自然反應裝不出來。「漫畫的本質是很靈活的,當你給予畫家限制和審查,就很難畫到好東西,既不好笑,又不諷刺,更沒啟發性。只有畫得比較差的人,才肯做,那些充其量只能叫政治插圖。」
尊子目前仍有的漫畫地盤,僅剩《明報》和《蘋果日報》。他能夠畫出不是垃圾的東西,是報館腰骨夠硬,還是他的軚盤把持得住?尊子生鬼,當然不會回答記者這種二元分法問題,他把光環留給香港人。「報紙也很現實,當你不受歡迎,當你的觀點,不能代表部份讀者的意見,他們立即就停你稿。行內編輯老總,總會感受到報紙的基本支持者是甚麼人,他們把你留下來,是覺得你代表的聲音,在社會上暫時仍有足夠的支持。」
跟尊子說話,他總是一副付諸笑談中的德性,這是頭一次,他顯很用力,要把這話說好:「所以我不能求其畫,香港人裡面,還有人接受我的聲音。那是和我相同的人,要有這種力量,我才可以留下來,才支持到我。」
那麼如果有一天,香港人中已再沒有跟尊子相似的人,他的乜議員、他的記事簿,就只能成為歷史裡的一個黑點了。「就算失去了漫畫這個形式,仍會有海報、改圖,甚至Tee上的創作字眼,用來反映社會的感覺啊。」記者問他,是否害怕自己的靈感乾涸,年過六十的尊子,沒有半點老人遲暮,「不會的,你可以失去畫畫的形式,但你對世界的事物,眼前的東西,仍會帶有好奇,想捕捉下來。你的空間永遠很大,多活十世靈感也不乾塘呀。」

2017年10月1日 星期日

928悼念日

明報副刊 專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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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年的九月二十八日,我的心默哀了兩回。
肥佬黎將《壹週刊》賣給黃浩,易手在即,壹仔搬出壹傳媒大樓。前一日仍然燈火通明,九二八早上,我和幾個舊同事重訪四樓原址,卻已人去樓空。我在破船上默哀,目下是員工遺漏在座上桌上牆上的鮮黃色「我要真普選」標語,還有掛在椅背上寶藍色的壹仔風褸;同時一個個偌大的綠色鐵籠,已進駐現場收集棄書廢紙。一種倉惶離席的定格,竟然成為了壹仔的遺容。
然後我想起了三年前的九二八,催淚彈如煙花散落,煙嗆、霧鎖、淚熏。《時代》雜誌的封面相,是一男子舉起雨傘,在硝煙之中螳臂擋車。照片一角有名穿白衫的肥佬中招,弓身嗆咳,事有湊巧,那人就是肥佬黎。
奇怪,事情總是有線牽引。
上午在堆填區追悼壹仔之後,傍晚我到了金鐘。雨傘運動是三年前的事,由當日進佔了金鐘、中環、旺角,一度還有大半條銅鑼灣軒尼詩道,以及一小截尖沙嘴廣東道;到今日大家擠在政府總部前一片方地,撐傘追念,事過境遷有時也是一種風景。
悼念需要信物,558意味着三年前的九月廿八日,下午五時五十八分,警方施放第一枚催淚彈的時間憑證。大家就在那一刻撐傘,回應了歷史的記載。558後天色入黑,公廁對出一段狹長路段卻燈火通明,那是名為「13+3+N」的寫信區,招待公眾為東北案十三人、雙學三子,以及N名前線抗爭者寫信,再投到獄中。十六人的頭像畫成水彩畫,巿民坐在不設椅背的膠櫈上,額角頂住有如照犯的大光燈,執筆寫信。
人和事都有他的歷史任務,不能奢求人事不變,但求線索不斷。

2017年9月24日 星期日

齷齪的眼淚

明報副刊  專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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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星期二下午,佔中一案,九人上庭應訊。兩點半開庭,開庭前半小時,我在灣仔法院門外,受一種妖魅的氣氛影響,情不自禁駐足細察。一大條狹長的港灣道,站滿了過百人頭,有男有女乍眼看年逾五十,一半人沉默,一半人張牙舞爪,全部都衝着殲滅「戴妖」(戴耀廷)及其黨羽而來。他們的道具做得細緻,彩色印刷,一人一份,大型橫額亦不馬虎,成本不低。
沉默的人腳踭如墮了鉛,神情呆滯,卻堅定的站着。有兩個撐住黃傘的人,走到他們面前,逐個問道:「你們知道什麼是佔中嗎?」對方板住臉孔,我掌握不到他們是否聽得明廣東話,但望着這一幕只覺得嘥氣。
我走過這批為數不少的沉默者,接着就看到另一班張牙舞爪的人。他們之間,有個負責揸咪的女士,用一把粗獷的聲線、一種得戚的語調,帶領幾十人,反覆念一首以「打小人」為題的打油詩,把九個上庭應訊的人的眼耳口鼻,統統打勻。她那把聲音,穿透幾個擴音器,在成條港灣道上無限放大。
我從未試過因着一種齷齪和骯髒,而難受得想哭。我站在法院門前的樓梯上,那一把腌臢的女聲充斥着每一口空氣,游走在所有人之間。翌日有報紙寫,佔中的支持和反對陣營對罵,這個寫法只有部分是對的;若把時間軸拉長,實情是這班人一直打小人打到兩點二十分,然後宣布今日活動夠鐘「收工」時,才有幾個巿民終於按捺不住,大叫這班人收了錢來示威,接着雙方才互罵起來。
最後我那滴齷齪的眼淚,終在眼角滾了出來。朋友說他們不過收錢開工,况且這種狀况幾年前已經如此,不明白我為何忽然難過。我只是覺得,如果雨傘運動是為了這班人而爭取普選權利,我簡直覺得整場運動都錯了。

2017年9月9日 星期六

自殺的夏蟬

明報副刊 專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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曾經有一位跟我同窗七年的同學,考上大學醫學院之後,某一天推窗、跳樓、身亡。那時距離facebook推出巿場,還差了一兩年,報館編制應該未有即時新聞team,《蘋果》已發展了網上新聞,但點擊率我估非常低。
消息在午後流傳舊友之間,我們不能置信,愕然和傷心。朋友T是亡者的好朋友,她打電話給我,問我可否到一個屋村公園見面。去到小山上的公園時,日照已到了尾聲,我和她爬上一塊大石頭,並肩坐着,陷入了最深的寂靜裏,讓我一度以為我們都死了。
最後得返回人世,是入黑之後。眼前廣廈萬千,傳出來騷動的氣息,包括屋邨聽慣不怪的打仔聲、TVB片頭的主題曲音樂,以及撒滾油起鑊的啪啪聲。花上最大力量,我們才能抖抖身子站起來,清醒而恐懼地、等待翌日報紙對新聞的發落。
以前只有傳媒具傳播的能力,所以出現了海量式關於傳媒道德的探討和反思。上新聞系的課,採訪技巧和道德的傳授,是兩位一體,道德覺醒是言論自由的暮鼓晨鐘。如今不過十幾年之間,已毋須向政府註冊才責成傳媒,每人都具備了傳播的能力,惟不是每人知道夜晚要打鼓、清晨要敲鐘,始能拭拂作為傳播者的眼界。
副局長的兒子墮樓身亡,網上言論大鳴大放,很多留言不堪入目。消息在下午一時多獲得證實後,便在網絡迅速發酵,去到夜晚,事件的關鍵字已不是抑鬱、自殺和青年,而淪為了一個用上「報應」字眼的發泄爛場。
我不由得想起那位同窗七年的同學,她的花名叫蟬,離開時是初夏。出殯那天靈堂來了上百人,但我的眼睛離不開跟她的父母和嫲嫲。我以為人死了就要悼念,但原來心有所動,也非必然。

林鄭母校教曉她什麼

明報副刊 專欄 評台圖片 N年前大學畢業時人仲年輕,曾跟大隊一窩蜂去考EO考AO,其中一份卷是《基本法》測試。我為此曾在一家星巴克蒲了好幾個鐘頭,把整本《基本法》念得滾瓜爛熟。考卷是選擇題,沒啥難度,最後我只錯了一條,雖高分但低能,所以沒被選上加入政府以明志。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