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7年1月17日 星期二

橫眉不老FB:我要給杜生寫二千字

2017.1.17


我叫杜生做杜生,打從第一天到浸大新聞系上學開始。因此幾年前我以記者身份訪問杜耀明,在他的課堂上,居然聽到九十後學生當面喚他「杜杜」,而他仍然以一貫似笑不笑的表情回應時,我委實嚇了一跳。啊,裂口如此闊的代溝,一個疊詞就處理掉了。

(一)
要寫杜生,會牽動我很多太年輕的回憶。他是我大學一年級的mentor,初來報到,我並不快樂。那天,他約我們一組三個同學見面,在舊校的staff canteen,我點了一杯凍檸茶。一個男人,對住三個女生,那時候我已經覺得彼此之間有層薄薄的代溝。他慢條施理的問:「你們剛升上大學,情況還可以嗎?」我們三人都沒認真答話,直到一個點我耐不住空氣中這種模稜兩可,才煞有介事的說:「我覺得我在籠裡待太久,突然有了自由,卻不懂得飛。」

對於某些場景,我總是擁有著深刻的記憶。甚至記得杜生當時揚一揚眉,小心翼翼努力想回答我的神情,不過sosad,我完全忘記他後來跟我說了甚麼!但我幾肯定,他聽明白了一個十九歲女生的徬徨。

(二)
兩個月後,我到新聞系辦公室找他,請他替我寫推薦信。
「杜生,我想轉系。」
「嗯⋯⋯想轉甚麼?」
「港大Comp Lit,或者中大中文系。」

我一直不知道,杜生替我寫了一封怎麼樣的信。是說這個學生很適合唸文學,還是說這個學生很不適合讀新聞?唯一有印象的是,他沒有阻止我,沒叫我別轉系,只說浸大的中文系其實很不錯,內部transfer就可以,用不著大費周章。

最後,一定是杜生在推薦信裡把我寫得不夠好,我接連收到兩封被拒絕的回信。

(三)
我大抵是一個幾麻煩的學生,年幾之後,又去找杜生給我寫信。

他緩緩開口道:「鄭美姿⋯⋯你又搞乜?」
我倒是理直氣壯:「我申請exchange,是他們要我交推薦信啊。」
他問:「exchange完你會回來?」
我答:「當然,我很喜歡新聞系。」
他問:「你有另一個唸英文新聞的同學,申請去美國Ohio U當交換生,那間學校新聞系很好的。」
我答:「是嗎?我才不喜歡唸新聞。」
語畢,我覺得中伏。
他問:「那你要到哪裡去?」
我答:「我想去澳洲,讀aboriginal studies。」
他笑:「好呀,即管出去,讀甚麼都好。」

記憶中我要遞交一篇英文文章,闡述為何參加交換生計劃,以及若成功獲選,學成回來,將如何回饋等高大空的題目。我執起筆,靈魂出竅一大輪之後,想起杜生在課堂吹水時,講過有關人生的possibilities和probabilities的問題。怎麼說呢⋯⋯有時候一個隨意的討論,給有心人聽到,就會泛起更大的漣漪。
於是我不帶半點困惑的,在鍵盤上寫了第一句:「To treat possibilities as probabilities. 」
我從來不是個自信飽滿的人,那是我人生中難得的一次,由落筆當刻開始,亢奮就跑滿血管,而且打從心底覺得,我準備好飛翔。

最後,一定是杜生在推薦信裡把我寫得很好,因此面試後幾天,我就收到獲選的電話通知。

(四)
大學畢業後,我竟然當了記者。

但有很長一段日子,我把大學相關的老師同學事件回憶全部丟得老遠。直到2012年年初,我翻開報紙,發現杜生因為不識時務,咬住當時傳理學院院長趙心樹的醜聞不放,故此幾乎日日見報;揭學校瘡疤,該當何罪。而我這個沒良心又沒故題的學生,立刻就打老師的主意,想約他做訪問,但尚餘的人性把我叫住,心裡猶豫:「萬一杜生滔滔不絕,他的仕途可會凍過水?」

不過身體最誠實,我最後還是pm杜生,他回覆我說:「我仕途似『咁』,才不擔心,只擔心訪問可會影響我們的師生關係?」

師生關係的確被影響了⋯⋯

多年以來,我對住杜生都有點戰戰兢兢,就是學生面對老師的一種惴惴不安。直到那次專訪,當換上了記者身份,我才第一次覺得,自己正以成人的角色去和杜生溝通。老實說我以前經常聽不懂老師的笑話和暗喻,不是扮明就是乾脆ignore,但開始跟他做訪問以後,我的觸感就像電燈掣,啪一聲按下,照亮一室。

我聽到了他母親如何寵他的故事,知道了他那套「活著的可能性」看法,是來自華仁的外籍神父;更懂得了他的不離地,原來是關於一副黏住肉碎的血牙骹的反省。

對杜生有了多一份抽離的觀察後,他說話裡頭的前文後理,我終於覺得比較明白了。

(五)
最後我想寫的一幕是⋯⋯兩年幾前一個夜晚,我收到杜生一段很長的whatsapp。

Sorry⋯⋯我又忘了短訊內容,但我記得那是個充滿憤怒的whatsapp。那是《壹週刊》裁員後幾天,當時的我仍然為丟了一份喜愛的工作而非常傷心,所以突然收到老師要為我出頭的短訊,說老實的大大中和了我的情緒。

不過,我沒有回覆他。有時對於一些真正的關心,你就是覺得怎樣回應都不夠好。

又隔了一些日子後,有一天杜生的太太找我去Pizza Hut吃茶。我除了訪問杜生時曾著力逗過她講講對丈夫的微言外,其實我不太認識杜太太。我心裡暗叫「瀨野」,很明顯是源於那個我沒有回覆的短訊。

最後,跟杜太一起來的,當然就是杜生。是的,我一直沒有謝謝他們當日的關心,還有以後很多日子對這個一事無成的學生的關心。師兄曾志豪在他的文章中說,杜生總是給他一針見血而不是模稜兩可的意見;但我倒是覺得,自從我唸大學時嚷著要轉系開始,到這些年來的人浮於事,杜生每次見到我,不論我正在做甚麼,他都總是說好。「做長工?好呀!搵下錢啦!」、「做freelance?好呀!可以多點寫文章!」、「你去踩單車?好呀!回來可以寫篇文!」、「你去緬甸?好呀﹗回來一定要寫文!」

是的杜生,我要多點寫文章,所以就寫了這2000字。

沒有留言:

張貼留言

林鄭母校教曉她什麼

明報副刊 專欄 評台圖片 N年前大學畢業時人仲年輕,曾跟大隊一窩蜂去考EO考AO,其中一份卷是《基本法》測試。我為此曾在一家星巴克蒲了好幾個鐘頭,把整本《基本法》念得滾瓜爛熟。考卷是選擇題,沒啥難度,最後我只錯了一條,雖高分但低能,所以沒被選上加入政府以明志。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