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4.10.12
自從某一天,我們的政權,在好幾條熟悉的街道上,向很多個不認識的人,放了好多枚更形陌生的催淚彈之後,記憶的timeline改變,後香港秩序出現。至少在二○一四年最後的三個月裏頭,用「警察放催淚彈」、「689搵黑幫清場」、「喺金鐘過夜」等結繩來記事,作為彼此追溯回憶的標記,都是如此自然而然。
十月六號,施放催淚彈後第八天,「689搵黑幫清場」後三日:
清晨我路經海富橋,佇立一會,在行人天橋上看下面那條夏愨道的行車天橋,十幾點靜止的帳篷、百幾點緩慢流動的人頭,竟然令我想起入秋後的淺水灣沙灘上,那些開始流失的太陽傘和泳客,但明明秋天的陽光才更讓人留戀。
我問身邊的朋友:「不如找個晚上在這裏睡?」
他猶豫:「嗯……我們這個年紀?」
我不心息,在電話裏找另一個朋友,whatsapp問:「我想約你瞓天橋。」
她幾秒鐘後回:「好呀!」
我問:「夏愨道天橋好嗎?」
她答:「放催淚彈之後那晚,我去瞓過,斜度不錯,但地太凹凸,之後改咗瞓行人天橋。」
我答:「那我們今次先做些準備。」
十月七號:施放催淚彈後第九天,「689搵黑幫清場」後四日:
我在whatsapp裏開了一個群組,叫「宿一宵」,add了一個兩子之母的雜誌高層、一個採主、一個記者、一個編輯、一個公關、一個大學講師。
眾人紛紛回應:
「秋風送爽,瞓街好時節,等我度度湊仔logistic先。」
「咁我買瑜伽蓆赴會。」
「我負責買包粟一燒。」
十月八號:施放催淚彈後第十天,「689搵黑幫清場」後五日:
夜晚十一半,在那個舉起雨傘的木頭雕塑前會合,但一如往常,各有各遲。
先來的人,由政總對開的干諾道中開始行,視察最適合露宿的地段。沿途所見,各人都未有睡意,都圍坐一起吹水,有帳篷的是極少數,更多人只得一個背包、一件風褸,我們為自己的過度準備覺得汗顏。
左挑右選,近坑渠位我們怕有老鼠竄出來,斜度太深又有人提出躺着會令血液不流通。終於來到解放軍總部對開一截橋面,看似perfect,但朋友突然說﹕「你瞧大廈上那個黑色的東西,是不是截聽資訊的?」連催淚彈也能對着人民放,那你也不能怪我們疑心太重。
我們「嘩」一聲,「嘩」她的想像力,也「嘩」她的合理懷疑,於是便爬上石壆,走去離解放軍遠一點的位置,抖出瑜伽蓆,有人掏出來一個柑兩個蘋果,還有七碗從北角買來的糖水,我們終於安頓下來。
已經瞓過一次橋的八十後編輯開腔:「我覺得唔應該撤,金鐘道都唔應該撤!咩都拿不到就走?」
兩子之母皺眉:「究竟陳日君鬧學生那段說話點樣解讀?」
大學講師:「大律師公會那個聲明,提出了公民抗命也要合乎佔地比例的問題,也不能忽視,到時有咩事,佔中三子要孭喎。」
記者:「你哋睇邊個頭?學聯、學民定係三子?」
採主:「唔係咁簡單,有一大批自發的人吖嘛。」
公關:「咁𠵱家點收科好?」
我忍不住問:「有冇多一個膠匙羮?我想食蛋白杏仁露。」
只有這個問題得到一致回覆:「去物資站問吓啦。」
夜晚十二點十五分,一個黑衫短褲人字拖頭髮飛飛的男生走過來問:「你哋今晚喺度瞓?」以為他來搭訕,原來是「自發」的義工,前來了解露宿者有何需要,遂跟他坐在大石壆上吹水,姑且叫他阿飛。八十後阿飛在股票行做日炒,「自從佢放催淚彈之後……」,他向老闆請了一個星期年假來參與佔領行動。由參加者變成義工,是因為:「好多人送了軟墊呀、被呀,愈積愈多,我又在這裏睡,不知為何就變成管物資了。」
他每日在地鐵收工前,先在天橋上走一轉,初步估算當晚的基本盤大概有幾多人,然後地鐵收工後再巡第二轉,並問問各人所需,盡量把物資站的東西發出去。
問﹕「佔領對你們日炒的有什麼影響?」
答﹕「好事啦,股巿有波幅先有得炒。」
問﹕「你身邊朋友同事有沒有覺得你日日留守好激?」
答﹕「我老闆估到我為何請假,叫我低調少少咁囉。」
阿飛說有一件事很想分享,那是一個屬於三個男人的豆腐火腩飯的故事。事緣「黑幫清場之前」有一晚,清晨四五點,一個穿筆挺西裝兼且樣子很帥的男人停在他留守的物資站帳篷前面。開始時阿飛覺得他似反佔中,以為他想在人意志力最薄弱時撩交嗌,還想避開他,誰料﹕「他坐在地上,話自己做律師,剛剛同美國那邊開完會,下來走一圈,覺得這裏是美好新世界,想出錢捐一些東西,問買什麼好。」
兩日之後,凌晨一兩點,這個很帥的律師行過,又碰上阿飛。湊埋有三個人席地而坐,發現大家都是八十後,更加暢所欲言。「我們講催淚彈,講起點解催淚彈放完,不消十分鐘,啲香港人又再衝上前時,個律師突然在哭。三個男人,幾悲壯。」
半夜兩點半,我們七個女人走了一個,兩個睡了,四個在開會,傾一份免費刊物的義務工作。一男一女走過來,手上拿着一個星巴克紙盒,在我們的營地前半蹲下來說:「這裏有兩件蛋糕,勁chocolate那款,我們吃不完,你們想吃嗎?」我和編輯大喜,一迭聲說好好好,接過來,消滅它。一邊舐着叉子我問:「我哋怕解放軍截聽,卻不怕陌生人落毒?」她答:「呢個範圍發生的事情都很紅van。」
半夜三點,我們決定先作一點散步才就寢,於是沿夏愨道天橋直行,在文華酒店對出的隧道,爬過鐵馬,走入裏面影相。一邊行一邊說﹕「有邊個估得到?這裏走出去是怡和大廈啊……」
半夜三點半,天橋上都是此起彼落的鼻息,有時還會聽到有人打呼嚕。昏黃的街燈下,好多人蓋住了銀色的反光錫紙,那是災難用的保暖墊,不知是誰捐出來。香港正經歷災難嗎?大概是吧。
我們回家(墊)準備就寢,但石壆上仍然坐着不少人在看書。我把自己收在睡袋裏,向眼前的IFC說早唞,再睜開眼,已是早上六點幾,雀仔聲把我叫醒,晨光熹微,整條夏愨道的街燈「啪」一聲,給遙控關掉。聽到零星又急促的腳步聲,由遠至近傳入耳邊,原來開始有人出動晨跑。
睡在我後面的朋友說:「有蚊啊,你們有給咬嗎?」我說﹕「沒有蚊,但瞓睡袋熱到出熱痱。」然後我收起睡袋,無遮無掩的重新躺下﹕「我要在雀仔聲下再補眠。」期間我隱約聽到有人說﹕「究竟這裏是馬路還是草地?我們在哪裏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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