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6年10月23日 星期日

明報:起飛,只要跳得比一磚豆腐高

2016.10.23

明報星期日生活

跟大學時期的老師杜耀明見面,同桌還有新聞系師兄呂秉權。飯桌上,師兄給我佈菜,一大碗瑤柱蛋白炒飯,再加兩件蝦餃和燒賣。我面有難色:「跑幾個圈才消耗得了?」曬得黝黑的師兄,興起提議以後每周一日,book場打羽毛球,我舉腳贊成,卻冷不防老師一句揶揄:「鄭美姿,大學時倒沒見你做運動。」


我竟然被他閒閒的這一句迫急了,搶白:「我大學體育科取A的!」見他不置可否的笑容,我再申辯:「游泳科啊!」當下沒有說出的實話是,大一上學期報網球課,拿了個恥辱的C級;下學期心有不甘,遂報泳班,班上人人是菜鳥,只我一人懂游泳,才輕鬆摘A,說穿了是贏在起跑線,不值一哂。
要待長得老大,我才發現運動四肢,比運用腦袋,更容易達到一種人與生命的復和。因此偶然碰上了運動相關的採訪題材,我都會經歷一種麵糰放入烤箱那樣的期待。上兩星期記錄了今年盛夏我跟少年踩單車環繞台灣,由頭到尾皆被大幅拋離的一段逐浪青春的故事,今補敘一個後記。是的,有些事情只能寫在後頭,就如麵包烤好了以後,氤氳非一香,參差多異色。
是鹵蛋,不是草莓
人物:阿蛋(楊武翰)
場景:鏡頭背後的29+1(歲)
我一直以為阿蛋叫阿蛋。
回想八月我到台灣小住,離港前偶然在香港的單車徑,碰上五育中學的少年車手練車,知悉他們將踩單車環台;無數個偶然再結合之後,我在台東找上了這個少年車隊,追着他們的屁股踩了二百公里路,花了兩天飈車去到宜蘭。途上一直有個八十後阿蛋,單車壞了要修我們喊阿蛋,清晨在民宿轉醒要吃早餐靠阿蛋。以至在靜謐的山上喘住粗氣爬坡,看見頭頂一架有如UFO的航拍器、趾高氣揚拍下我們許多狼狽相的幕後操縱人,也是阿蛋。
我們都叫阿蛋做阿蛋,直到要寫這篇稿前一天,我在FB Messenger問他為何叫阿蛋時,他才說道:「我也不知道,為什麼香港的學生一直叫我阿蛋,我的諢號明明是鹵蛋。」
一人旅行社 不設標準行程
阿蛋是台東人,大學攻讀體育系,畢業旅行賞自己踩單車環繞台灣一圈。他本來一心要當體育老師,環台以後、兵役也服畢,他卻跑了去連鎖單車店做技工,學修理單車,兼任售貨員,偶爾需「外勤」帶團。
修車技工的工資每月六千港幣不到,三年後他獲加薪一百二十五塊錢,即使快樂卻掙不了生計。他輾轉去開計程車,又嘗試一人接客帶旅行團,最後是老爸提議:「你自己帶團,再配合自己經營的民宿,不是更好嗎?」老媽一直希望兒子安穩當上老師最好,但老爸總是叫兒子去打拼,叫他即管飛。
阿蛋起飛。他開始了一個人的旅行社,刻意不設標準行程,因為:「每個旅客都不一樣。」他獲老爸墊資首期,在台東置了一個樓房,一層與太太自住,一層用來經營民宿。
「帶你離開地球表面」
不止起飛,阿蛋還要「帶你離開地球表面」。這近乎是他的格言,出現在他的臉書上、照片的水印上。出身體育系,阿蛋喜歡運動四肢,自大學時已沉迷鑽研「飛躍姿勢」,拍了很多成功抵抗地心吸力的照片。會飛的阿蛋,為不同景點各設計了不同的起飛動作,他甚至仔細得選定了某一塊石頭,而且動作難度還分成三級任選。記得當日我們踩單車經過「三仙台」,一處充滿奇石的海岸時,他教我們「跳」一個企鵝的姿勢,並這樣說過:「只要你能跳得比一磚豆腐高,我就可以帶你飛越三仙台喔!」
他的旅客,老弱嬌嫩,人人都被甘願被他擺佈。照片拍出來之後,阿蛋最常聽到的,都是同一句話:「我都不知道,原來我可以跳這麼高。」
一千公里的單車環島旅程完結後,五育中學收到了千幾張照片,還剪好了九段連音樂也配上了的短片;就連我這個只陪踩了二百公里的閒人,也擁有幾十張看完後會笑出聲的回憶定格。我衝口而出港女的口脗:「你一定是用照片數量去為團費議價!」但聽到阿蛋的回答後,我很懊悔自己的誇誇而談,他說:「很多人(環台)就這一次而已,所以一定要好好記錄。」設想不到他一介武將,其實心腸柔軟。
這個鏡頭背後的體育系男生,在環台的底片中,總是不見身影,所以唯有回到他名字的根本去想像。話說我在FB Messenger問:「那你為何叫鹵蛋?」他寫道:「因為我長得黑黑的,而且頭髮很短。」兩分鐘之後,透過光纖,再傳來他深思熟慮的一句:「我這輩人都被叫草莓族,但其實我和身邊的朋友,大家都很努力,在生活裏互相打氣。」是鹵蛋就不會是草莓。
這樣近
人物:人與海
場景:環台第八日,黎明以前
兩年幾前,我曾經踩單車環繞台灣一次。那種連日使勁勞動肌肉,腦袋重複默念整套騎車動作的純粹,是一場人與生命的復和。往後我時有懷念,只是感悟從不能複製。
因此跟五育中學一行十七人的車隊環台,縱使沒有一刻我不是大汗淋漓的狠狠墮後,但心裏十二分都被興奮完全填滿。
第七日的夜晚,車隊在花蓮的豐濱鄉投宿,我們五個女生睡一個房間。早上踩車是一片藍的海綠的林,晚上的光景往往是大家手洗車服,然後把滴水的車衣車褲手套頭巾襪子等沉沉的掛在晾衣繩上,再橫七豎八的把繩的兩頭繫住燈罩或門柄。
我是額外加牀的人,故此睡在地上,鼻孔朝天十五厘米,就是終夜滴水的十隻襪子。那夜我睡不好,地板很硬、冷氣很冷、臉上一股濕氣,而且奇怪地,耳畔一直是持續不斷「唬唬」聲的重音。翌日清晨五點半就要起牀再上征途,因此我勉強閉目,直到有一刻我按捺不住,望望手表:3:45am。我爬了起來,連拖鞋也懶得穿,俯身避過衣物,直接推門出去。
民宿其實由幾間小屋組成,所以我一推門就是石屎地。我赤腳走了十來步,靠住一塊淺灰色的矮牆,極目只望到一片黑漆漆的太平洋,在眼角處捲起洶湧的白頭浪。浪頭一下又一下,沉沉的,唬唬的,原來我一直在房裏聽到的聲音,是門外十步之遙的呼喚。
我幾乎哭了出來,因為那一刻,我距離快樂好近。
而過後我才發現,快樂大概只能抽離地觀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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