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4年10月26日 星期日

明報:金鐘現場 遇見黎胖子

2014.10.26

明報星期日生活

自從九二八警方施放催淚彈那天算起,我在金鐘雨傘廣場碰得最多的一個熟悉面孔,不計學聯男神Alester(Alex+Lester)的話,大概就是黎胖子。「黎胖子」是那一伙在堆填區圍堵的鄉音大媽,賞給壹傳媒主席黎智英的暱稱,同場加影的,還有葉一堅被喚作「蔡一堅」。
第一天碰上肥佬黎,是九二八當日在政總門外的封鎖區中。他和李柱銘一肥一瘦,但一起包住保鮮紙,戴住眼罩又蓋上口罩之後,也不能說一眼就認得誰是誰。那日下午干諾道突襲成功,示威者衝過馬路勇取一城,記得黎與李一起跨過路障走出政總,與佔領區外的人群匯合,但沒過多久,警方就在其不遠處,射出第一枚催淚彈,時代雜誌拍下這個經典的一刻:群眾落荒四散,一個男人在煙霧圍剿下兩手舉起雨傘,而右邊一角有個穿白衫的肥佬彎着腰給嗆倒。白衫人就是肥佬黎,就這樣上了題為「黃色革命」的雜誌封面。
翌日早晨,給催淚彈蹂躪過的香港,在千蒼百孔中醒來,我從夏愨道天橋的戰場一直走,數以千計的人整夜席地而睡,在一處橋底再遇肥佬黎,他笑一笑:「食了彈,不過ok。」
之後廿幾天,香港人經歷了前所未有的人心歸向,在佔領區裏落地結果,生出了新的街名、新的秩序、在這張借來的地圖上,種出了另一種屬於心靈的昌盛。然後在好多個午後,我在家鄉雞對出路面的一個藍色帳篷下,都看見肥佬黎坐在一條條晾着勞工手套和早安毛巾的掛繩後面,旁邊則擺了一大堆凌亂的紙箱,還有盛着兩傘呀、口罩、毛巾等等的紅白藍膠袋。
好幾次隨其他巿民在帳外圍觀,他有時在打盹、有時在論政,但也總會吸引好幾個龍友的鏡頭對住他按快門。直到大前天傍晚,他一個人玩電話,我便上前問:「黎生,可以做個訪問嗎?」他把眼睛自手機屏幕中抽出來,答:「我剛叫司機來接我,明天啦。」隨即補充:「我現在有十分鐘,要唔要?」我答:「現在傾住先,明日繼續做。」他說:「不行。你一係只要十分鐘,一係明天才做。」
翌日早晨再見,他仍然是那件白襯衫,大概是以前佐丹奴的剩貨。甫坐下,我拿出錄音機,他立刻接過來:「放入我衫袋,咁咪最穩陣。」
讀黎智英的專欄,他好像不下幾次寫過自己感性落淚,但問過壹傳媒的人,真正得見他哭似乎沒幾回。但跟他談雨傘運動不夠半小時,他卻三度哽咽:「那天有兩架空的警車,每放完一次催淚彈,大家就退到警車的位置抹眼淋水。我一直驚,驚啲友仔畀催淚彈打完發怒,推車或者燒車,咁運動就玩完。但冇喎,架車還貼住張紙,用英文寫:「對唔住我哋整花你架車。」那個moment真係……香港人的質素好高,班「口靚」仔真係……又和平,又勇敢,我就知道,我地冇得輸。」他索一索鼻,續道:「最開始的時候,三子估佔中可能有三幾千人,有次我話,可能有一萬喎,但大家其實都不以為然。但後來,旺角早上清場,明明得幾百人,晚黑有成萬人衝落去,再佔,突然我真係覺得,這不是我認識的香港囉……」


 「心是留守的 距離不過15分鐘車程」

說着他豆大的眼淚掉了下來。
我只能大力拍一拍他的肩膊,裝成兄弟一樣。他用手指拭去淚水,說:「林鄭取消同學生對話那一晚,突然幾萬人幾萬人回來金鐘,運動去到這個時候,不止是場裏面有幾多人,而是數以十萬計在場外的人,他們返工返學但睇住手機,一有事發生,砰一聲返來,心是留守的,我們的距離,不過是十五分鐘的車程。這個力量無窮無盡,你覺得,好感動囉……」又一大滴眼淚,掛在眼簾。
我問:「對上一次如此揪你的心,是六四嗎?」他說:「六四是好憤怒,那次你是witness,但今次是參與。中國始終是離身一些,今次是香港的,真真正正是我們香港人的……」第三次他哭了,卻剛巧有個阿姐拿住一大盒切片的鮮腐皮經過,用牙籤拮起好幾片,硬塞給他,肥佬黎隨手接過,一大口嚼掉,嘴巴脹鼓鼓的,氣氛反而一下子調和了。我忍不住問:「真的好吃嗎?」他答道:「都ok喎。」

 重新認識三十三歲二仔

雨傘革命令很多人unfriend了很多人,卻意外的讓肥佬黎重新認識他的二仔。吃完腐皮,稍為從感性之中抽離,他聊起了兒子:「我二仔三十三歲,那晚我忍唔住同阿仔講:大佬我養咗你三十三年我都唔明你呀大佬。」
黎老二在老竇眼中,向來沉默、守規矩,粒聲唔出,一點不政治。但原來重佔旺角那晚他就守在那兒,翌日跟老爸吃晚飯,之後再折返旺角。兒子向老爸說:「背水一戰吧,現在這一刻,最重要的選擇就是抗爭了。」肥佬黎搖搖頭,不可置信地慨嘆:「我連個仔都唔認識呀,莫講其他細路,點估到佢哋係咁?香港人這一次,全部都重新認識自己了。香港人比我希望,比我更大力量去堅持,如果香港變成鵪鶉,我壹傳媒都冇意思啦!但香港人唔係。」
坐在這個帳篷下廿幾日,黎智英說自己看了很多,想了很多,得出一個新的世界觀,那是有關一盞燈的故事。以前社會需要領袖,人人靠着領袖手上的一盞燈去走,但當下卻是沒有英雄的年代,當看見了光,每個人手上的燈就會自動燃起,成為一片燈海。分享共同理念的人,一起把故事編織出來,沒有一個人可以擅自修改劇本。「三子和雙學,已變成一個icon多於一個領導的角色。幾時撤?時間成熟,大家拿着燈的人覺得要撤了,就會撤。這個故事由自發開始,也只能這樣完結。」
那新的世界觀會影響他如何辦報嗎?既然我們不需要領袖,傳媒也只能走向互動的平台,他說:「不能即時讓人分享故事的媒體,都一定decline。」那報紙雜誌死定了?我忍不住說:「《壹週刊》跌紙好勁,裏面的人都怕它命不久矣。」(利申:半年前我給壹仔辭退,原因是銷量大跌,不重要的版面要裁員。)肥佬黎說得坦白:「廿幾萬跌到六萬幾好得人驚,但依家睇到希望,現在壹傳媒氣氛好好,尤其比大媽搞一搞之後。大家出去迎戰,守護,我好感動。」那麼今年一定派花紅了?他笑:「哈哈,都要架啦。」隨即又補一句:「不過要賺錢囉,今年會有錢賺嘅。」

明報:蜘蛛仔重鑿獅子山精神

2014.10.26

明報星期日生活

這不是一九七九年的獅子山下,是二○一四年的獅子山上。人們不再在山下唱歌,人們決定要爬山上掛幡。
掛幡的人有十四個,ABCDEFGHIJKLMN,香港人,二十至四十歲,廣東話都帶點懶音,都識唱《海闊天空》,都有facebook帳戶。
他們有些互相認識有些不,花一個星期組隊分工買布上漆,夾手夾腳做了這塊八米乘二十六米的「我要真普選」大直幡,
其間爭拗過標語的用字,心火盛時彼此說過些髒話發泄。
最後於周四上午十一點幾,正式將直幡懸掛在獅子山的峭壁上,面向了這一整代的香港人。
事成之後,匿名的十四壯士在YouTube發了短片承認責任,自稱為「蜘蛛仔」,是「普通到震的香港人」。
朝來暮去,這塊大標語屹立在山面向香港二十四小時後遭拆掉,ABCDEFGHIJKLMN各自在電視上看着消防員再走一次他們前一天的步伐,
然後把直幡收回;很多人看着直播唔捨得,但他們看着卻笑了。
記者給蜘蛛仔打電話:「咁快拆咗,我直頭想喊。」蜘蛛仔:「拆咪拆囉,唔使傷心,無論咩地方,都可以再掛起真普選。」
記:「例如?」蜘:「晾衫架、課室壁布板、或者,額頭囉。」
是的,每一個香港人,都是一座獅子山。
14個蜘蛛仔的力量
周四清晨七點,一行十四人集合,八點半上到獅子山。直幡重十公斤,游繩每條長六十米,各人屏息靜氣,投入工作。那朝天陰潮濕,風很大,石頭上鋪了一層水氣,必須小心行事。五個人逐一游繩峭壁,慢慢將布邊的繩索扣好,當直幡抖出了頭兩個字「我要」時,行山友開始多,有人議論紛紛。蜘蛛仔繼續沉默,謹慎行動,另有幾個幫忙拍攝短片的人,則在對開山頭記錄他們的一舉一動。
當直幡揚出了大半時,十四人中唯一一個有帶自己手機的蜘蛛仔,忍唔住手在獅子山上開了facebook,一看,大驚,喊了出來:「嘩!出嚟啦!」他首先見到何韻詩share,再往下看,發現不得了,整個page都給獅子山上洗版了。「我哋好滾動,好振奮,那一刻才覺得我哋應該做對了事,我哋想幫大家打氣,似乎做到了。」
「作了最壞打算」
過程本來順利,直到十一點左右,標語快要懸好時,他們卻收到風指有人報警,山下有大批警員正朝山頂進發。「那一刻開始驚,有人仍在標語的最下面,未爬上來。」Andreas說,他們憑常識認為,若來不及撤退,起碼不要讓警察看見他們觸碰任何標語或繩索,至於刑責,原來他直到事後上facebook才知悉:「睇到話係坐三個月及罰款三千蚊。」他把「及」字拉長,問他之前十四人有何共識,他說:「作了最壞打算,但不代表企喺度唔走畀人拉呀。」
下山時,被阿sir問,真係驚
Andreas是其中一個負責繩索安全的人,因此他要留到最後待攀山者都爬上來了才能離開。但彼時警察已經在下包抄,十四人各自完成自己崗位的任務後,便無聲離去,彼此不打招呼不作眼神交流。當他孭起背囊走下山時,中途便遇上三個軍裝兩個便衣,正正打一個照面,阿sir問:「你係咪掛banner嗰個?」Andreas說:「我嚟行山。」此時另一個頂着肚腩、手上拿住攝錄機的便衣喘着粗氣說:「唔好再爬上去啦!那邊好難上㗎!」
當下低着頭走掉,他說其實那時候腳抖得厲害:「斷正喎,個心真係驚。」然後一路行再碰上幾個疑似漁護署的人,互相怪責某人蛇王睡着了,令他們遲了趕來:「個個都行到塊面青晒。」接着是一大班記者,六七架電單車,還見到剛才在山上碰見過的行山友,他頭也不敢抬。
掛幡過程 有驚有險
十四個蜘蛛仔,Andreas是代表。YouTube那段承認掛幡的短片,裏面穿蜘蛛服的人便是他,因為兩個他說話都有懶音,所以容易認。他也真有點怪責自己:「的確有人話段片講嘢有懶音,早知學好廣東話,講咗咁多年都係咁。」
記者跟這個高大的八十後,一起坐在添馬公園的草坪上。他由清晨上獅子山至今,已經十幾個鐘,但看起來仍然精力充沛,其間他的電話響了三十幾次,全部都是記者的missed call:「記者真係好誇張,狂轟炸,一個普通人突然間要答咁多記者問題,好唔慣。」
這班蜘蛛仔的職業背景來自音樂界、教育界、社福界;有些是平凡人,有些是公眾可能認識的人;有些攀山年資深,有些只是喜歡行山。十四個人一星期前齊腳,其中五人負責攀山,直幡是自家製,因大家都是生手,所以有點倒瀉籮蟹:「我哋又唔係長毛!未做過咁有組織性的事。」
直幡幾隻字何其難寫
最難是要計算字體幾大,然後企企理理的用筆起草:「幅布太大了,沒有位將它平放來工作,所以一直唔sure效果得唔得。」他們用投影機把字體影在直幡上,再用筆把字體勾勒出來,然後逐個字上色,做了兩日兩夜:「辛苦到不行,我哋以為會搞唔掂。」
其間最大的爭拗是,究竟該用哪一句口號?他們想過用一些「爆」的句子,也想過用挖苦式的,例如詆譭一下梁振英,最後覺得搞一場如此的大龍鳳,卻是把梁振英送上獅山,實在是天大的浪費。
「我要真普選」就係咁簡單
「開始時我們覺得我要真普選好行(貨),後來想通了運動捱到今日,出了好多雜音,我們希望幫它聚焦,講出最原本最直接的初衷,老土唔老土不應該是考慮。我們要真普選,就係咁簡單。」
九二八催淚彈第一役 獅子山第二役
這場轟動facebook和香港的光復獅子山運動發生翌日,蜘蛛仔Andreas穿回那件蜘蛛戰衣,蹲着以政總門常開為背景,讓我們拍訪問照。原來這班蜘蛛仔本來想用V煞代表他們,但念及V煞屢被污名,最後才決定起用殺傷力似乎較低的蜘蛛俠:「我們不想帶有威脅性,不要挑機,因這個不是我們的原意。我們要用蜘蛛俠出頭,是不想把人英雄化了,大家只是盡自己的所長做些事,不斷為運動打氣。」
他哲學系畢業,阿媽經常用wechat轟炸他,給他傳什麼「為何你的仔女不應該佔中」的千字鴻文。於是這一個月來,他回到家只舉筷食飯飲湯,少說話,凡事嗯嗯嗯回應。參與獅子山一役是人生第二次昇華,第一次昇華則是九二八的催淚彈事件。那天他一邊上班眼睛沒有離開過手機,得悉放催淚彈時講了一聲:「癡線。」然後跟老闆說,他不走不行了,說着竟頭也不回。
醒了,哭了,又繼續往催淚彈走去
去到干諾道,口罩眼罩都在背囊裏,他拿着相機爬上石壆還在用手動變焦,接着砰一聲,透過鏡頭他看見一大團煙雲,腦海想的是「嚿雲邊有咁快到」,惟下一刻他的眼睛已經睜不開來。「隻眼睜唔開,想跑都跑唔到。」此時阿牛曾健成拿着大聲公在他旁邊行過,叫中彈者不要跑最緊要定,唞一陣沒事。他用盡力把眼睜開了一條線,唯一見到的是阿牛原來穿著人字拖,一步一步行得施施然:「佢應該食咗彈,但勁淡定,鐵人,好堅。」
他的眼淚鼻涕和痰都湧到臉上的出口位,不知哪裏有好多隻手給他遞水遞濕毛巾,歇一下待回魂之後,他醒了,哭了,但掉頭又向催淚彈走去。「那一下個個都好熱血,大家流晒馬尿,但又一齊行番入去,場面超現實。」
催淚彈夜,與「戰友」客人一席話
催淚彈他連吃了幾趟,由干諾道、夏愨道,至大會堂。他說:「第一次吸完驚,第二次吸完痛,第三次仲驚你咩。」直到半夜他累了,在路邊休息,卻碰上一個平時沒兩句的工作上的客人。兩人打個招呼,在滿是硝煙的戰場上,那人竟然說:「我好欣賞你啊,想送你一本周保松的書。」而他回說:「他新出那本書我買了,你留着送給其他人。」
無知才恐懼 「真係覺得香港冇問題?」
他當售貨員,佔領運動開始後,他看着客人買東西時,心裏有聲音在喊:「我仲響度賣嘢?香港人的消費還不夠多嗎?點解我仲響度賣嘢畀人?」然後他為自己找到一條出路:「我氹客人落去佔領區睇,無知才恐懼。有大陸客問Sogo係咪好危險,我誘導佢,畀資訊佢,叫佢行落去睇,影幅相都好。去到你就會明白。」
蜘蛛仔Andreas說,有時他也很迷惘,不知道自己在社會上可如何立足:「我應該點行落去?有朋友做地產撈得好,有錢租樓,生活舒服,但生活係零,只有打機。」而他自己一個月賺萬零蚊,個個月都只是剛剛夠,生活往上的流機會毫不樂觀。「在獅子山上一刻,我真的在諗什麼才是獅子山精神。大家咁樣捱,但大家得到的是什麼?我哋真係以為香港乜都有?我哋真係覺得香港冇問題?」
拆掉無所謂 直幡已經遍地開花
「我要真普選」這幅十層樓高的標語,在獅子山上始於二十三號十一點幾,終於二十四號一點幾。十公斤的重量、二十六米的長度,給消防和民安隊人員移走後,塞入一個超大黑色垃圾膠袋裏。十四蜘蛛仔事後發表宣言,他們說,聽聞標語感動了香港人,但同時香港人的支持也感動了他們。
獅子山上的直幡給拆掉,那便讓直幡在香港每一處開花,在你的窗台上、T恤上,背包上、額頭上,因為每個香港人都是一座獅子山。

2014年10月12日 星期日

明報:瞓街今晚夜,有蚊出沒

2014.10.12
自從某一天,我們的政權,在好幾條熟悉的街道上,向很多個不認識的人,放了好多枚更形陌生的催淚彈之後,記憶的timeline改變,後香港秩序出現。至少在二○一四年最後的三個月裏頭,用「警察放催淚彈」、「689搵黑幫清場」、「喺金鐘過夜」等結繩來記事,作為彼此追溯回憶的標記,都是如此自然而然。
十月六號,施放催淚彈後第八天,「689搵黑幫清場」後三日:
清晨我路經海富橋,佇立一會,在行人天橋上看下面那條夏愨道的行車天橋,十幾點靜止的帳篷、百幾點緩慢流動的人頭,竟然令我想起入秋後的淺水灣沙灘上,那些開始流失的太陽傘和泳客,但明明秋天的陽光才更讓人留戀。
我問身邊的朋友:「不如找個晚上在這裏睡?」
他猶豫:「嗯……我們這個年紀?」
我不心息,在電話裏找另一個朋友,whatsapp問:「我想約你瞓天橋。」
她幾秒鐘後回:「好呀!」
我問:「夏愨道天橋好嗎?」
她答:「放催淚彈之後那晚,我去瞓過,斜度不錯,但地太凹凸,之後改咗瞓行人天橋。」
我答:「那我們今次先做些準備。」
十月七號:施放催淚彈後第九天,「689搵黑幫清場」後四日:
我在whatsapp裏開了一個群組,叫「宿一宵」,add了一個兩子之母的雜誌高層、一個採主、一個記者、一個編輯、一個公關、一個大學講師。
眾人紛紛回應:
「秋風送爽,瞓街好時節,等我度度湊仔logistic先。」
「咁我買瑜伽蓆赴會。」
「我負責買包粟一燒。」
十月八號:施放催淚彈後第十天,「689搵黑幫清場」後五日:
夜晚十一半,在那個舉起雨傘的木頭雕塑前會合,但一如往常,各有各遲。
先來的人,由政總對開的干諾道中開始行,視察最適合露宿的地段。沿途所見,各人都未有睡意,都圍坐一起吹水,有帳篷的是極少數,更多人只得一個背包、一件風褸,我們為自己的過度準備覺得汗顏。
左挑右選,近坑渠位我們怕有老鼠竄出來,斜度太深又有人提出躺着會令血液不流通。終於來到解放軍總部對開一截橋面,看似perfect,但朋友突然說﹕「你瞧大廈上那個黑色的東西,是不是截聽資訊的?」連催淚彈也能對着人民放,那你也不能怪我們疑心太重。
我們「嘩」一聲,「嘩」她的想像力,也「嘩」她的合理懷疑,於是便爬上石壆,走去離解放軍遠一點的位置,抖出瑜伽蓆,有人掏出來一個柑兩個蘋果,還有七碗從北角買來的糖水,我們終於安頓下來。
已經瞓過一次橋的八十後編輯開腔:「我覺得唔應該撤,金鐘道都唔應該撤!咩都拿不到就走?」
兩子之母皺眉:「究竟陳日君鬧學生那段說話點樣解讀?」
大學講師:「大律師公會那個聲明,提出了公民抗命也要合乎佔地比例的問題,也不能忽視,到時有咩事,佔中三子要孭喎。」
記者:「你哋睇邊個頭?學聯、學民定係三子?」
採主:「唔係咁簡單,有一大批自發的人吖嘛。」
公關:「咁𠵱家點收科好?」
我忍不住問:「有冇多一個膠匙羮?我想食蛋白杏仁露。」
只有這個問題得到一致回覆:「去物資站問吓啦。」
夜晚十二點十五分,一個黑衫短褲人字拖頭髮飛飛的男生走過來問:「你哋今晚喺度瞓?」以為他來搭訕,原來是「自發」的義工,前來了解露宿者有何需要,遂跟他坐在大石壆上吹水,姑且叫他阿飛。八十後阿飛在股票行做日炒,「自從佢放催淚彈之後……」,他向老闆請了一個星期年假來參與佔領行動。由參加者變成義工,是因為:「好多人送了軟墊呀、被呀,愈積愈多,我又在這裏睡,不知為何就變成管物資了。」
他每日在地鐵收工前,先在天橋上走一轉,初步估算當晚的基本盤大概有幾多人,然後地鐵收工後再巡第二轉,並問問各人所需,盡量把物資站的東西發出去。
問﹕「佔領對你們日炒的有什麼影響?」
答﹕「好事啦,股巿有波幅先有得炒。」
問﹕「你身邊朋友同事有沒有覺得你日日留守好激?」
答﹕「我老闆估到我為何請假,叫我低調少少咁囉。」
阿飛說有一件事很想分享,那是一個屬於三個男人的豆腐火腩飯的故事。事緣「黑幫清場之前」有一晚,清晨四五點,一個穿筆挺西裝兼且樣子很帥的男人停在他留守的物資站帳篷前面。開始時阿飛覺得他似反佔中,以為他想在人意志力最薄弱時撩交嗌,還想避開他,誰料﹕「他坐在地上,話自己做律師,剛剛同美國那邊開完會,下來走一圈,覺得這裏是美好新世界,想出錢捐一些東西,問買什麼好。」
兩日之後,凌晨一兩點,這個很帥的律師行過,又碰上阿飛。湊埋有三個人席地而坐,發現大家都是八十後,更加暢所欲言。「我們講催淚彈,講起點解催淚彈放完,不消十分鐘,啲香港人又再衝上前時,個律師突然在哭。三個男人,幾悲壯。」
半夜兩點半,我們七個女人走了一個,兩個睡了,四個在開會,傾一份免費刊物的義務工作。一男一女走過來,手上拿着一個星巴克紙盒,在我們的營地前半蹲下來說:「這裏有兩件蛋糕,勁chocolate那款,我們吃不完,你們想吃嗎?」我和編輯大喜,一迭聲說好好好,接過來,消滅它。一邊舐着叉子我問:「我哋怕解放軍截聽,卻不怕陌生人落毒?」她答:「呢個範圍發生的事情都很紅van。」
半夜三點,我們決定先作一點散步才就寢,於是沿夏愨道天橋直行,在文華酒店對出的隧道,爬過鐵馬,走入裏面影相。一邊行一邊說﹕「有邊個估得到?這裏走出去是怡和大廈啊……」
半夜三點半,天橋上都是此起彼落的鼻息,有時還會聽到有人打呼嚕。昏黃的街燈下,好多人蓋住了銀色的反光錫紙,那是災難用的保暖墊,不知是誰捐出來。香港正經歷災難嗎?大概是吧。
我們回家(墊)準備就寢,但石壆上仍然坐着不少人在看書。我把自己收在睡袋裏,向眼前的IFC說早唞,再睜開眼,已是早上六點幾,雀仔聲把我叫醒,晨光熹微,整條夏愨道的街燈「啪」一聲,給遙控關掉。聽到零星又急促的腳步聲,由遠至近傳入耳邊,原來開始有人出動晨跑。
睡在我後面的朋友說:「有蚊啊,你們有給咬嗎?」我說﹕「沒有蚊,但瞓睡袋熱到出熱痱。」然後我收起睡袋,無遮無掩的重新躺下﹕「我要在雀仔聲下再補眠。」期間我隱約聽到有人說﹕「究竟這裏是馬路還是草地?我們在哪裏?」

林鄭母校教曉她什麼

明報副刊 專欄 評台圖片 N年前大學畢業時人仲年輕,曾跟大隊一窩蜂去考EO考AO,其中一份卷是《基本法》測試。我為此曾在一家星巴克蒲了好幾個鐘頭,把整本《基本法》念得滾瓜爛熟。考卷是選擇題,沒啥難度,最後我只錯了一條,雖高分但低能,所以沒被選上加入政府以明志。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