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7年8月27日 星期日

天文台長的眼睛

明報副刊 專欄

評台圖片


香港掛十號風球的時候,我身在悉尼,這裏也颳起了等同八號波的強風。惟落筆前讀了好幾個媒體的消息,卻發現他們引用的風速數字不盡相同,睇到頭暈也找不到一個可以跟悉尼巨風互相比較的數據。
一時衝動,我給天文台長岑智明發了一個臉書信息求教。剛按「發送」,我就後悔,因為瞥見好幾小時之前,他在臉書的留言,說自己通宵跟天鴿搏鬥了40小時。「糟了……」我仍在怪責自己時,誰料已收到台長回覆,往還幾個信息之後,案頭的手機響起,竟然是他越洋致電:「喂喂,我們說的最高中心風力,亦即是平均風力,你在報紙看到的118公里,只是十號風球入門的最低消費,天鴿遠不止,你應該寫176公里呀!」
台長還一併解釋為何會出現176和175公里兩個不同的風速數字,處身南半球的我腦袋跟着他轉,嘴裏一直「係係係」,心裏實在無言感激。Fact check是傳媒天條,但向傳媒提供事實而非偽術,卻愈來愈不似政府作風,而這位台長竟然還由北半球追過來,提醒我不要寫錯嘢。如此的政府官員,久違了。
幾年前在《壹週刊》做人物訪問,被拒絕率為七成,官員的拒絕率達95%;台長夠膽受訪,可能是人到無求。當日很想訪問他,是因為颱風天兔。彼時美國氣象局估計該風西登香港,會帶來摧毁性災難,但香港天文台堅持颱風會東登,影響不大,最後香港完勝。
記得做訪問時,台長告訴我他少年時患眼疾,幾乎失明,至今右眼看到的世界,都是給扭得彎彎曲曲的。他在辦公室掛了一幅梵高的《麥田》,梵高作畫時,在麥穗中看到生命的終結,但台長買畫是因為在麥穗上看到一股浮動的氣流。科學家的眼睛,自是有別於你我。

2017年8月24日 星期四

碧海青天

(壹週刊圖片)

碧海青天  岑智明

濕度高,吹東風,他才去行山,因為上山是為了觀雲。
出遠行,搭飛機,他留意的不是航班時刻,而是風切變數據。
讀唐詩,唸古籍,他意不在詩情,卻來回推敲字面提及的氣象大潮。

我們談上週掛的八號風球「天兔」,他興致勃勃,拿出一張畫滿線條的天氣圖:「黑線和紅線中間只相距八十公里,按世界前列氣象中心預測颱風的誤差,一日廿四小時誤差為一百公里呀!」記者腦袋轉不過來「吓」了一聲,他支吾幾秒,改口說:「區家麟都有寫文撐我哋,李慧玲也沒鬧我們,我哋內部總結過,今次大部分報紙都沒向我們開火,鬧少當讚。」這樣說易明得多。

獃在尖沙咀天文台裡的,個個都是科學家。他們的穹蒼是高清廣播,能在碧海青天中,看出颱風移動路徑,有別於凡夫眼底的天空。

(caption:)九九年華航墜機,原因是着陸欠妥致起落架和機翼折斷,發生大火。但華航上訴指肇因是風切變,岑智明遂以專家證人身份上庭,否定華航所言。此案啟發他用新運算方式計風切變,並發明了新監測儀。

去年七月颱風「韋森特」襲港掛十號波,就是出自他手筆。而「韋」之前的一個十號風,要追溯至十三年前的「約克」,因此當時有個說法,就是「李氏力場」終於失效,栽在這位天文台台長岑智明手上。「李氏力場」如此low tech的話題,岑智明卻很有共鳴。「呢個term真係好行,我們出去同巿民交流,甚至跟議員傾偈,都有人好認真問我:係咪真係有『李氏力場』?我次次都嚴正聲明,天文氣象上絕對沒這個term!」

記者失笑,原來香港人如此欠缺幽默感,當真以為「李氏力場」是拉尼娜和厄爾尼諾之友,幸好科學家一般較有耐性:「真有人以為香港上空有道氣牆,會令颱風埋門時轉彎。我向他們解釋,風不是直行的,會轉彎o架,有時甚至轉幾個大彎。」

因此李氏和岑君之間,關係應該清白,唯一的糾結,只數這個:「我住的屋苑又真係長實樓。」


問青天


中秋節的早晨,台長岑智明和助理台長鄭楚明兩個人,一早已回到天文台總部。彼時「天兔」仍然冇雷公咁遠,但電腦預報圖卻顯示,這個風會於週末橫過呂宋海峽,威力不小:「意思係佢會順風順水吹過來,不會經過呂宋島上空,風勢不會因摩擦而減弱。」

當日兩人綜合不同資料後,分析出「天兔」的路徑圖,預計它會於週日在香港的東面登陸,有了初步結論後,他們便向傳媒發布消息,並一起琢磨了一篇網誌,親自向巿民交代這個颱風的狀況。而故事的岔子就出現在這裡,話說美國氣象局的分析結果,跟香港的大大不同,他們認為「天兔」會於香港西面近距離登岸。「嘩,如果西登,係另一個完全唔同的世界!」

東登的颱風,風勢不直達香港,因此風力會弱得多;但西登的話,香港則非常食風,加上正值中秋前後的天文大潮,後果將不堪設想,甚至重演1962年的溫黛悲劇:「西登的話,一定掛十號波,維港風暴潮會有四米幾高,是溫黛重臨。」因此,當日CNN曾形容「天兔」為結構紮實的完美風暴,指它是廿年來全球第二最強颱風,其他美國傳媒也紛紛指「天兔」勢成「魔兔」。即使岑、鄭二人堅持東登的預測,但美媒鋪天蓋地的報導,在本港引發成極為刺激的想像,令大家對「天兔」期望甚殷,以為它會炮製出有如荷李活特技的災難劇。

最後電影結局是,岑智明於週日傍晚轉掛八號風球,個幾小時後,「天兔」如期在香港東面汕尾一帶登陸。這些大概就叫算命佬能騙你十年八載,但氣象預測的高低,幾十個鐘便自有分曉。手瓜拗贏美國,難怪岑智明眉飛色舞:「按國際常規,颱風預測的誤差為每日一百公里。而我們對『天兔』的預測,是它登陸前兩日半做的,結果距離實際的登陸位置,僅差八十公里。老實講,科學上來說,呢次滿分咁滯呀!」

如果不用「李氏力場」解釋,那「天兔」最後東登而沒有西登,則如何說法?「香港自從溫黛之後沒什麼大風災,很多人便覺得現在的颱風唔勁,打風只諗起放假,不是諗起災難。其實唔係,今次個風都好勁,只是登陸方向的問題,(路徑)差之毫厘(破壞力)謬以千里,香港冇事原因只得一個,就係好彩。」一命二運三風水,世事萬物,歸根結柢,也不過如此。


不應有恨


天文台是陽盛陰衰之地,二十二個科學專家中,僅四個女人。問高級科學主任宋文娟,這伙男人是否很悶蛋?她側起頭認真考量:「不可以咁講,但我們之間絕少是非倒是真的,佢哋講嘢又鍾意客觀,我估出面的世界唔係咁?」那跟報館相比,大概真是兩個世界。

岑智明聽到,忍不住搭嘴:「我哋悶?諗落其他政府部門好似悶啲喎!我哋可以自己發掘題目去做,成日都好有衝動想去搞啲嘢。」

四年前,他聽聞本港飛行服務隊一架小型噴射機,曾飛入颱風莫拉菲的風眼中,拯救沉船生還者,當下大驚:「我見到他們錄得的數據,嘩,颶風來的,颶風都飛到入去!覺得有橋喎!」

他雀躍不已,隨即拉攏兩個部門合作,人家出飛機出機師,他們就負責把相關儀器安裝在飛機裡頭;試過幾次颱風來襲時出動,回來後把錄得的數據輸入電腦計算:「對預測個風,準咗百分之十幾呀。」兩年前開始,他們真正展開合作關係,每當有颱風正遠道來港,天文台便會找飛行服務隊「密斟」,看可否安排飛行。

「今次『天兔』都想飛呀,但他們時間上夾唔到。」最近一次飛,是上月的八號波「尤特」;而去年十號風球「韋森特」來襲,飛行服務隊便一度飛入了風眼:「那次的數據好靚,所以香港預測出來的路徑,比其他所有國家都準。」

但飛行涉及領空問題,因此香港也只能在自家的情報區範圍內出動。岑智明是颱風委員會的主席,有次他碰碰日本代表的手肘,不恥下問:「你哋技術咁先進,點解唔飛呢?」日本仔唉聲嘆氣,原來他們的氣象監測儀器屬空軍管轄,日本空軍如此敏感的部隊,若隨便起飛,分分鐘被演繹成軍國主義復辟,故此他們想想就好,哪敢動手。

這個計仔多多的主席,又向大陸和台灣代表探聽,發現原來北京也對飛機追風趣味盎然,只是身為大國,限制更多,「原來因為南海政治形勢敏感,北京好想做,但他們每次飛都要問過解放軍,於是飛近越南唔得,飛近台灣又唔得,最後可飛的領空,比香港竟然還少一大截!」

香港國際形象友善,大概有如課室裡面,凡事有交代又野心不大的小伙子,個個都是朋友仔。「香港在國際組織上的認受性一向好高,其他成員國鍾意推舉我哋做嘢。我們通常樂意共享好多數據,不似一些國家可能會收埋收埋,所以人緣好好。」

岑智明於是發揮香港力場,廣結善緣:「我哋飛到,便將一些飛行數據同內地分享,再問他們拿另一些數據。我俾嘢佢哋在先,他們也不好意思不回贈。」岑智明其實不笨:「係我哋先出豉油,他們後出雞,香港得益呀。」


此事古難全


每年的三月廿三號,是世界氣象日,屬天文界盛事。天文台一般會挑這一天開記者會,發布特別的研究結果。兩年前的這一日,岑智明獲升天文台台長,本來他要出席新聞發布會,向外界公布喜訊,可就任的第一天,他便告缺席。「那時我媽正在ICU插喉,已經不省人事。她昏迷之前,我同佢講過:媽,有好大機會升我啊!所以我當她知道了。」同日,岑母仙遊,他當下唏噓,從來不拿上天開玩笑的他,心頭卻浮現四個字:天意弄人。有同事致電他,雙方卻拿住電話筒默言:「他本來要恭喜我,可立即要把說話吞落肚。後來我諗,這樣子也好,每年這一天,我都記得要感激我媽。」

他不是個感性的人,說不出多餘水分的說話,講起情情塔塔的話題,他倏地就講完;不過論行動,他似乎是個深情之輩。岑智明在聖保羅書院讀書,最喜歡流連學校圖書館,館裡有個女圖書館理員,他經常向人家問長問短:「學嘢啫,我中文唔好,佢教吓我,又介紹吓啲散文俾我睇。」這個高才生畢業後考入香港大學,返回母校把這位管理員小姐追到手,讓她當上了岑太。

兩人沒有生小孩,時間都用來觀雲追風。岑智明在天文台學得一身研究風切變的本領,赤鱲角機場的風切變監測都由他主管,本來是邊學邊做,後來竟成一家,受華航空難的啟發,他按着香港機場出現風切變的獨特性,發明用激光雷達進行監測,並發展出一套新的計算程式,比所有現成購自美國的深奧儀器,都更能準確地算出風切變的數值,還因此獲得科技大獎。

岑智明看天看白雲,比別人多出一點顏色。十幾歲時他患眼疾,右眼視網膜穿了一個大洞,眼血管爆裂出血,幸運地用激光「銲」實了血管,才不致失明。但很長一段時間,他的右眼不時會突然出血,毫無預警之下,右邊眼睛的世界會成了一攤血紅,合上眼睛,那攤紅色會變成一大塊光亮。要等幾個月讓眼睛慢慢把滲出的血吸收,由鮮紅變深紅再變深綠色,他才能重新得回世界。

「就算康復以後,我從右眼中央,所看出來的東西,全部都給扭得彎彎曲曲的。」不過科學人對人性有鈍感力,就是好在不留多餘的感性:「其實又沒什麼,能看到都好啦!反而因為曾經病過,令我媽之後不敢再逼我讀書,最後成績咪一樣好好。」

他的辦公室裡,掛了一幅畫,那是梵高的《麥田》。梵高在麥穗中看到生命的終結,所以他作畫完成後,不得不死。岑智明當日在荷蘭買下這幅掛畫,卻是因為他看到麥穗上飄浮的氣流,生了何似在人間之嘆:「我相信梵高畫這畫時,是把氣流也看出來了,我很驚喜,不能不買!」

2017年8月20日 星期日

是大人的錯

評台圖片

每一代人都有屬於自己的政治啟蒙,我認識的很多記者,他們會毫不猶豫答你,六四天安門事件,縈繞半生;現在看來,或會成為他們一輩子移不走的石頭。有人會把電話號碼的幾個數字,特意選上8964,有人會把偶然出現在帳單上的8964,視為一種悼念和自省。那時他們正在念大學,是人生最澄明的年歲,是告別渾沌後所看見的第一線光。你沐浴在哪一種光圈底下,通常那就會成為你畢生一層深埋的底蘊,那是一代人。
早前訪問了電影《一念無明》的金像獎導演黃進,廿七歲,我們談起政治。他告訴我,他的政治啟蒙是反高鐵事件,那段時間所發生的一連串公義和醜惡的場景,他都身在現場。有一幕他忘不了的,是立法會通過撥款當日,他親眼看着幾個高官在保安護送之下,倉惶逃去地鐵站:「他們有如鼠竊狗偷。」彼時他正在念大學,那是一代人。
二○一四年雨傘運動,初衷是為香港人爭取全民普選特首,因為港人值得一個真正民主的制度,去行使個人的政治意志。你反對東北發展計劃未審議完成就開始工程、質疑樣板式的國民教育、鄙視高官政治獻媚,你不想那些能力E級的人把香港直送火葬場。高官大人不能代表你,就有另一班人走在我們的前頭;在時間軸上,出現過很多機會,在位者有必要了解和疏導這一種民意和民憤,他們必須跟港人對話和解釋,而非對立和瞞騙,但他們選擇了出賣,再狙擊。
出賣沒有盡頭,直到香港再沒有剩餘價值,直到香港人的身分和意識燒成灰燼。東北發展、高鐵事件、反國民教育和雨傘運動,那是一代人。你們沒有錯,那是大人的錯,是他們冒犯了法律的真諦,親手把公義滅口。

林鄭母校教曉她什麼

明報副刊 專欄 評台圖片 N年前大學畢業時人仲年輕,曾跟大隊一窩蜂去考EO考AO,其中一份卷是《基本法》測試。我為此曾在一家星巴克蒲了好幾個鐘頭,把整本《基本法》念得滾瓜爛熟。考卷是選擇題,沒啥難度,最後我只錯了一條,雖高分但低能,所以沒被選上加入政府以明志。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