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5年8月23日 星期日

端傳媒:羅泳嫻 失聯三分一世紀

2015.8.23

端傳媒 家庭照相館



羅泳嫻(右)與羅慧儀(左)這對堂姐妹失散幾十年,各有各的人生路,如今又聚頭,既是親人,也成為了彼此的密友。
羅泳嫻(右)與羅慧儀(左)這對堂姐妹失散幾十年,各有各的人生路,如今又聚頭,既是親人,也成為了彼此的密友。

羅慧儀:怕妹妹不想見我

記者相約羅慧儀在佐敦見面,她說最近幾個月有點傻呼呼的,經常把地點搞混,連回家也會走錯另一幢大廈:「其實我從來不是這樣大懵的。」她十八歲開始當鋼琴教師,一教就是三十年,大半輩子只在家中客廳工作:「所以我覺得自己很細路仔,彷彿完全不懂外邊世界運作。」
她一早就知道,她的堂妹羅泳嫻,在TVB(香港無線電視)當了明星,拍過《金枝慾孽》、《陀槍師姐》、《溏心風暴》和《心戰》等多套劇集,即使當中很多角色都是一日便告身亡,或病死或殉職,她都次次捧場。而妹妹任何在娛樂版出現的消息,她連一個小方格她也不會放過。
記者:「你有想過她做了藝員嗎?」
羅慧儀:「對上一次見她時,我只得十八歲,那時候她又胖又乖巧,是個很小的孩子,難以想像長大後會當上誰誰誰!」
記者:「為何你一直不找她?她有一個公開的facebook帳戶呀。」
羅慧儀:「我知道,一早追蹤了她。但我不敢找她,怕妹妹不想見我。始終,不着的是我們那一方。」

羅泳嫻:我常常惦記她

天時暑熱,一輛接一輛埋站的巴士,噴得路上行人一臉熱屁。記者自覺滿面油光,望望身旁的羅泳嫻,她卻依舊一張日本娃娃搪瓷臉。記得剪報曾寫她到東瀛留學三年,修畢美容藝術學位,極擅長日本妝容,所以我相信她準在臉上先做了手腳,看上去才會清涼無汗。
記者已罷看TVB劇集多年,認得羅泳嫻,不因為她跟無綫小生吳啟華傳過緋聞,倒是因為一個如花女生,沒致力經營玉女形象,卻經常滿口靈異怪事,開咪講鬼。她遞上一本剛出版的書《靈異嫻談》,專寫娛樂圈鬼古,記者正猶豫要不要伸手接,她打哈哈說:「你當古仔去讀,不用認真,也毋須心神恍惚,鬼古不過是娛樂大眾,信則有不信則無。」聽罷好似財經節目的利益申報,心依然難安。
她的花名叫「裸泳」(羅泳嫻的廣東諧音),人人都這樣喚她。閃起了尋人念頭,是因為她臨老學彈琴,引起鋼琴老師的好奇,迫着這個成人學生,挖出藏在心底的學琴原因。
「我童年最快樂的事,就是五歲幾的時候,去堂家姐家裏學琴。她總說我的手指漂亮、讚我乖巧、誇我聰明。每次學完琴,伯娘就準備好零食,我從未試過被大人當作寶貝。」
她小時候家裏窮,但家貧的人其實多的是;真正的心結,在於她那嗜賭和酗酒的父親。

爸是「十大惡人」

羅泳嫻的父親羅某,六呎高,被女兒稱呼為「十大惡人」。她說時沒有咬牙切齒,反而是毫無感情:「十大惡極他做了七大,家嘈屋閉,飲酒後回家就發瘋,把家裏的錢偷光,打媽媽。」
三十年前的一幕,她至今難忘。那天父親飲酒後回家,一如以往嘴巴罵人、手掌打人,她十歲的哥哥忍無可忍,從廚房找來一把掃帚,朝父親大吼,想保護媽媽免遭他毒打,羅泳嫻則躲在枱底,將整個鬧劇盡收眼簾:「接着爸爸把阿哥扛起,再狠狠的,啪一聲把他摔在地上。我跟自己說,我要立即消失立即消失,我希望自己隱形。」
最後消失的不是她,是她的爸爸。媽媽跟爸爸離婚,還申請了禁制令,禁止父親再接觸他們。媽媽獨力帶着外公、外婆、哥哥和年幼的自己搬走,從此跟父家所有親戚斷去聯絡。
「爸爸消失之後,家裏慢慢好起來,但還是經常看着婆婆欺負媽媽,從不給她好臉色看,我也常被婆婆找碴。媽媽一直忍,一直對身為後母的婆婆很好。因此我偶爾就掛念堂家姐和伯娘,記得那是一個很安全很幸福的家庭。」

憑照片上的鋼琴認人

鋼琴老師原本只打算了解一下這個鋼琴一級水平的成人學生,背後或有或無的一個習琴原因,卻牽引出一個很長的故事。他問:「那你為何不找回堂家姐呀?」當下羅泳嫻才拍拍額頭:「對啊,我明明是藝人,關係網比較強,為何從來沒善用過這一點,去尋回我的姐姐?」
她唯一牽掛的,是媽媽可會心有芥蒂,誰料老媽回應:「我都很惦念她們!」
羅泳嫻在大氣電波尋人,一星期過去、兩星期過去,她才發現,尋人原來不容易。鋼琴老師問了一次,問了兩次,然後都不敢再問。一個月之後,當她不再抱有期望時,facebook的訊息篋,就傳來了喜訊。
「你好,我是羅慧儀,你的堂家姐。我這樣找你,是不是很唐突?」
來信人的名字顯示,是Lx Wxxx Yx。羅泳嫻心裏低呼,她其實輸入這個名字好多次了,但一直用了另一組不同的拼音。她點擊這個L W Y的女人的相片看,是一個女生抱着一隻狗,她猶豫。再點擊L W Y僅有的幾張設定為公開的照片,她一看,是一個鋼琴,上面擱着一朵花。她拿着人狗合照,給老媽檢定,即使三十年沒見,但老媽一口咬定:「這是你的堂家姐!」

世紀重聚

堂姐堂妹相認,襟姐襟妹相見,當中三十年過去;在這緣薄的社會,怎說也是一件美事。彼此互換三分一個世紀的故事,原來當日早已見過面的憨厚青年,已由堂家姐的初戀情人晉身為瓷婚丈夫,一個廿歲的青年叫羅泳嫻做「阿姨」;羅泳嫻的德國丈夫,則這樣稱呼堂家姐:”Hi, cousin!”
打從相認以後,堂姐和堂妹幾乎每星期都相約見面,天南地北,侃侃而談,時而回憶,時而鬼神,大概後者更多。堂姐尷尬地說:「我很喜歡聽阿妹講鬼古。」堂妹搶白:「家姐經常要我替她算塔羅牌!」堂姐補充:「我向來好驚這些鬼怪東西,從來不敢聽,但現在完全改變,經常叫阿妹給我講。」堂妹沒好氣:「每次我們相約出來,明明我家姐要教我樂理,準備考試,但我們上課說不夠兩句,就嘰嘰喳喳講了其他事情。」堂姐一臉歉疚的提醒妹妹:「你還要帶我去買衣服和教我化妝。」
也是打從相認以後,羅慧儀變得沒記性,還經常走錯路,她再次抗辯:「我以前不是這樣的!但現在整天掛着跟阿妹談天說地,才把我弄得心不在焉。」三十年前坐在鋼琴前,是家姐捉着阿妹的手彈黑鍵白鍵;現在是在社會打滾夠久的妹子,向家姐出謀獻策。「我覺得阿妹真的好棒,做人處世都有很多故事講,我幾乎毫無社會經驗,要向她多學習。」

我是這樣長大的

堂家姐自十八歲至今,沒有離開過鋼琴鍵盤,但對於音樂,已然興趣漸失:「教了三十年琴,我基本上已不大喜歡彈琴了,把剩餘的學生教完後,我應該不會再教琴了。」
堂細妹則自五歲幾至今,沒再把弄過琴鍵,過了情節比較複雜的人生。
「我小時候一直不開心,經常獨自走上唐樓天台,望着街景,心想為何不跌落街死了。」
羅泳嫻經常沒錢交雜費,總是被老師挑出來罵。她學懂裝成若無其事,更難討老師歡心,從來不是寵兒。直到就讀中學時,兄長投身社會,家境趨好,她便去了澳洲半工讀,但向來成績一般的她,沒有完成大學課程就返回香港:「自己不是讀書料子,就不要枉花時間金錢。」
二千年回港,她想找普通寫字樓文職工作,處處碰壁,反而投考模特兒,一擊即中。之後投考TVB,貪有穩定月薪,同樣一次過獲得取錄。「我學歷不及人,TVB卻年年有新人。有天有場戲,我要扮護士,同場好像有陳豪,我拿着一個鐵盤站在醫生後面,就這樣拿一個手術用的鐵盤,站了一整個晚上。」
收工後她步出電視城,是清晨六點鐘,看見第一線晨光,她不得不質問自己在幹甚麼:「一輩子就打這份工?羅泳嫻,你正在幹什麼?」
她辭職,離開,帶着積蓄遠赴日本,考上一家美容藝術大學,苦讀三年,還在一些美容大賽獲得大獎。「每次出去替人化妝、做髮型、穿和服,都獲人稱呼我San sei(先生),我覺得很受尊重。那種感覺,從來沒有。」在日本三年,她自覺脫胎換骨:「努力就有回報,而且得到相應的報酬,我覺得這個社會很美好。」

聽堂妹講鬼故

她對人生的信念改變,觀點改變,覺得連運氣都改變了:「我對世界的看法正面了很多。」身處娛樂圈多年,深明講人是非後果堪虞,因此她一直都寧願講鬼故。
她順手拈來有很多鬼古,很有自己的一套看法和解釋。「我相信人死如燈滅,人死後,能量會由地球回收。但如果你有好強烈意念,你就會去了一個你相信的空間和狀態,舉例天堂。那有如一個凝結了的空間,你能量始終會愈來愈弱,最後都會被回收。」她說,她相信能量能停留在人間,但時間不能太長,因為終會消逝,除非能學習從人類身上吸收能量,大概指的就是邪靈。
她一邊說,坐在對面的堂家姐,自是聽得津津有味。
期間她倆還給記者講了幾個鬼古,真真假假,不得而知,惟當時的確令我毛骨悚然。有幾次,我還特別按停錄音機,以免訪問完畢回家寫稿時,要迫着從錄音帶中重聽一次。其中一個我慶幸自己按停了錄音的鬼古,開首是這樣的:「有個朋友和同事出差,明明訂了兩張床,酒店卻說安排不到,朋友堅持。酒店職員遲疑,說有一間尾房,問她是否介意。朋友說不,職員再強調是尾房,朋友不為所動。上到酒店房,她覺得奇怪,明明那不是尾房,為何職員這樣說……」

2015年8月19日 星期三

yahoo體育專欄:而我不是岩士唐

2015.8.19

FACEBOOK最近推出一個「歷史上的今天」功能,而我的FB歷史,原來可追溯至2009年。這是一個非常有趣的檢視自己的方法,日記寫了你幾乎都不會翻開,
但這個東西,每天卻會定時提醒我,以前的自己,曾經發表過甚麼偉論或者廢話。 這天,我又收到一封去年今日,我曾在FB寫給自己的status。一年前的這個時候,我生機勃發,每星期游泳、跑步、踩單車,做GYM,裝備自己去台灣騎單車環島。記得當時為著好好練習公路單車(road bike),遂報名參加了一個騎車課程,卻叫我另有所思。以下原來是我當日的留言: 最近才發現,原來我過去從未試過用「專業」的方式,去對待「專業」的運動。跑半馬、游渡海泳,以至參加鐵人賽,我都是以旁觀者的方式比賽,以土炮的方式自我練習,然後在比賽當日單拖上陣,名次永遠是倒數三甲。翌日上網check成績,發現自己沒有因犯規而被DQ,已經開心上幾天。 這十年間,我從來沒有在形形式式的比賽或者運動裡面,結識過任何朋友,每次都是賽前緊張兮兮的趕去,賽後「懵盛盛」的回家,或者趕寫稿,或者趕甚麼;一種很投入參與,卻又非常抽離的孤獨感,成為了我對練習/比賽的認知和體驗。 很多年以後,當我已經非常習慣這種存在模式,並以為這是唯一的時候,我卻偶然的、第一次以「專業」的方式,進入了這些「專業」的運動裡頭,而我旋即覺得要窒息了,而且格格不入。「專業」首先意味的是「裝備」,原來人人都有「戰衣」,而我向來穿的上衣、褲子、鞋子,原來都不合規格。(合「規格」的上衣要起標價三、四百塊錢、褲子賣七百幾。) 「專業」其次意味的,是技巧。我向來都是土炮式憑直覺練習,即是試下試下就做到了,但中間沒有步驟,於是我現在就要返轉頭把步驟「重組」,感覺像是用理科的態度去重新把文科讀好。 而「專業」還包括速度。我不斷被問及過去的「成績」,而我老實的對自己鐵人賽的分項(包括游泳、單車、跑步)「成績」從來沒放在心上,只能籠統的用「ok既、幾辛苦、勁攰」等盡量去滿足教練的提問。 無知可能是罪,那是我當下的感覺。原來我對自己過去所做過好好多次的事情,實際上是如此的無知。而我對於「進入」專業,卻又如此的猶豫。每當我看見人人都一絲不苟,裝備無所欠缺,並在當眼處閃亮著大牌子時,手臂立即就要起雞皮疙瘩了。 「專業」能好好推進運動員的態度和成績,但所謂「專業」,有時卻令不少凡人如我,不敢僭越半步雷池。最後我仍然覺得穿跑步衫和波褲上陣踩車,比較舒適,儘管其他人都穿戴有如岩士唐。

2015年8月17日 星期一

yahoo體育專欄:五號碼頭的人情味

2015.8.17

平日跑步都是「裸跑」,意思是只帶一條鎖匙,手空空無一物就落街。看起來瀟灑,其實某程度也是一種ignorance;而這種漠視,終於遇上考驗。 話說上月底,我參加了一個聲援酷刑倖存者的街跑,由添馬公園往上環方向跑,經中山公園折返,全程大概六公里。朋友是領跑員,問我可否當壓跑者;一心以為跑得快才是學問,陪在最後慢慢跑哪有技術可言? 我爽快答應,於是那個非常酷熱的傍晚,好幾十人在門常開的草地上,面對維港夜景做過熱身運動後,便浩浩蕩蕩出發。這次我同樣「裸跑」,鎖匙也省了,全輕裝上陣。 惟開跑了十分鐘,就暗叫不妙。「路盲」的我赫然發現,本來跑在前面的人速度愈來愈發,那些本來很搶眼的黃色上衣開始淡出視線;而跑在後面的人速度則愈發拖拉,我們跟跑在前面的很快就失聯,可我沒帶手機,連路線也搞不清,實在枉為壓跑者。 在中途問過路人甲乙,才終於馬馬虎虎的領著幾個參加者,跑到了中山公園。卻見幾個女生當時氣喘如牛,情況有點不妙。我陪著她們慢慢跑,一邊心急地想找水機讓她們喝點水,可沿路只有小食亭和汽水機,而我由於「裸跑」之故,身上分毫也無。 我先到小食亭,問老闆可否行個方便送杯水,但問了幾家,他們都搖搖頭說沒有,只有瓶裝水還請我「買」。霎眼看到一家小食店,似乎有個水喉掣,當時還未有鉛水威脅,我便請他隨便給我一杯水喉水也好,但他跟我說沒有杯子。我開始有點火,見到一個年輕男生,簡單說了狀況,問他可否送我幾蚊讓我買支水,他望望我就行開了。 最後跑到五號碼頭小食亭,終於有個阿姐,拿了一瓶維他支裝水送我,我欣喜若狂,千謝萬謝,遞給一臉蒼白盜汗的女生丙丁,她倆分著那瓶水喝猶如甘露。寫了咁多,我想說的其實是,「裸跑」有錯,但一杯水可以救國,日後若見有跑者不適,希望大家慷慨解囊。

2015年8月14日 星期五

端傳媒:張超雄 做老爸不敢做的事

2015.8.14

端傳媒 家庭照相館

記者問張超雄,可否替他父子倆拍張照片,阿Fer(張的簡稱)這就問問張父意願,但遭他拒絕,反正八十幾歲的老爸不想高調。張超雄回心一想,才發現手頭上竟然沒幾張跟爸爸的合照:「我想,為何要等到有傳媒走來問我,我才找爸爸拍照?我和他兩個人,去拍拍照片,一起做些事情都可以呀。有些東西我想問他很久了,卻一直沒有好好詳談。」
我們都知道張超雄的故事(香港泛民立法會議員,常為弱勢社群發聲),他是一個爸爸,次女盈盈智障。他曾說過,盈盈每天都在提醒他,一個弱勢社群的生活是如何的,然而他幾乎沒怎麼談及過父親。他廿四歲就在加拿大註冊結婚,只透過一通長途電話知會雙親。隨後他留美十五載,再回流香港時,已由當日出國的「宅男」(頹廢青年)變為帶着五口之家的「中坑」(中年男人),但父母卻又從香港移居加國了。
然後他的母親就去世了。「未試過這樣的痛,那個Loss好痛。我對媽媽的歉疚是,覺得她很慘,覺得她一生也不開心,離世時只有她一個人在加拿大。而我也沒有給她帶來特別開心的日子。大家相聚的時間太少了。」
他不是一個與父母緣厚的人,他的爸爸也是,而他爸爸的爸爸也是。

遠離爸媽的童年

張超雄爺爺是澳門人,年輕時獨自離家到秘魯打拼。在秘魯安頓下來就娶了當地的女子,但他堅持兒子必須接受中國人的教育,故在兒子(張超雄爸爸)十歲左右,就把他送到澳門念書,父母孩子,自此分離。張爸爸本來只會說西班牙語,在澳門生活多年後,變成只會說廣東話,最後他跟身處秘魯的媽媽再無法溝通,因為彼此言語不對。
張爸爸這就回到他爸爸的原點,在澳門安頓,娶妻生子。在兒子張超雄出生後不久,張爸和張媽覺得澳門難以賺取生計,兩人決定到香港幹活,遂把兒子交給公婆照顧。「這大概讓我有點缺失,套用現代的概念,親子時刻很少。但我這個人,本來缺失就很多,哈哈。」人大了以後,自身有什麼缺失,都是自己扛的責任,大概也不能再怪責父母親了。
張媽媽是澳門鏡湖醫院畢業的註冊護士,但來港後只能當登記護士;張爸本來在澳門當老師,來港後也只能做學歷要求較低的舍監。直到張超雄七歲大,他才離開澳門,來香港與父母團聚,住在粉嶺一處非常偏僻的地方。一家三口終於一起生活,這個才是張超雄認識父母的起點,也成為他長得老大之後,再度尋回自己的終點。
「有些東西放在心裏很久,有些moment(時刻)可能塑造了我一世,但爸爸究竟想法如何,在他那邊的意義又是什麼,原來是個謎。」他口中的“moment”,第一個,就在這時候發生。

你為什麼沒為我出頭?

他九歲,在一家教會學校念書,爸爸在那裏教書。「我爸爸是工作狂,非常投入,他經常說:要「瞓身」落去(廣東俗語,意指一頭栽進去)。」太投入、太拚命,有時也成為被排擠的理由。「可能是老師之間的politics(政治),而我是我阿爸的兒子,就變成了victim(受害者)。」
在小學課室裏,有個老師按着張超雄的頭,把一小瓶白花油朝他的鼻孔灌入去。他嗆得很,掙扎着。在另一個課室,有個老師要張超雄把手掌放在桌上,沉沉的用間尺按着,然後把書釘釘在他手指縫間。「那是校園的bully(欺凌),純粹因為我是我阿爸的兒子。 至今他仍然憤慨:「那些老師是變態的,那絕對是虐兒案。」
回家後,張超雄向父親投訴,「他基本上沒反應,沒當成一回事,沒追究。現在回想,我爸爸處理得不好,基本上他沒有處理過。我覺得他在這些情況下就變得比較軟弱,不想開罪人。」
這件他遺忘了幾十年的事情,當下又重現腦海,「可能我正正要做回我老竇(廣東俗語,意指爸爸)唔敢做的事情?」因此他變成了一個要發聲、要抗爭的人?這點連他自己都不大確定。「其實我一直想問爸爸,為何他當時沒追究事件,沒為我出頭?」
張超雄常常說,爸爸媽媽是思想走得很前的人。母親本來不打算生育,因為她覺得世界有太多不公平、不公義,不想把小孩帶來人間受苦,「我應該遺傳了媽媽那份悲觀。」最後是父親很想要孩子,他們才決定生一個。而由舍監苦讀而晉身老師,往後再當上校長的爸爸,則自有一套教導學生的心得。「他做舍監時專管曳仔(壞孩子),和曳仔一同生活凡事一同經歷,曳仔都很服他。」做校長的張爸爸,每天早上會站在校門迎接學生,「我猜他是第一代這樣做的校長,很有學生緣。」

你為甚麼不敢發聲?

中學升上聖保羅男校之後,張超雄沉迷中學生活的姿采,父母的身影漸漸減退。「聖保羅非常開放,讓我們留長頭髮,真是長毛(以及肩長髮為標誌的立法會議員梁國雄)的樣子,又可以穿喇叭褲,那是全新的地方,我跟父母的交流更少。」爸爸雖然是校長,但對兒子也不嚴厲,只會輕輕提醒他努力讀書,「可惜在聖保羅的日子太好玩了,我都沒放心機讀書,會考成績不好,去了讀樹仁,之後再轉讀浸會大學社工系。記憶中爸爸也沒有埋怨或者責罵
也是在這個時候,出現了第二個人生的“moment”,一個至今他仍然充滿疑問的嫌隙。「應該十九、二十歲,我們幾個同學去大陸旅行。回到香港大家很累,在車上睡着,我拿相機出來影同學的睡相。突然兩個惡形惡相的男人走過來,粗魯地問我為何拍他的照片,要搶我的相機,菲林曝光。」惡男聲稱自己是捉垃圾蟲的人,類似這個年代的食環署人員,並堅持要報警。於是張超雄被他們押到警署落口供,當時阿sir(警察)問他地址,張回說:「堅尼地道110號。」阿sir憤怒了,吼道:「幾座幾樓呀!整個街號也是你住嗎!」
原來那是聖雅各小學的地址,張爸爸是校長,一家人都住在學校宿舍。張超雄如實回答,阿sir和兩個彪形大漢立即軟化,「好像拍戲一樣,他們拍拍我的肩膊,連聲說沒事沒事,原來你爸爸是校長。」後來菲林沖曬出來,證明相片中只有張超雄同學的睡相,卻沒有大漢的身影。
但張超雄憤憤不平,想尋求父親智慧上的開導,「我很憤怒,跟爸爸說這事,但他沒反應,沒有提出過要追究。那兩個男人,差在沒揍我,爸爸最低限度都為我發聲,但他沒有。但我覺得,遇上不公平要發聲,不能骨碌一聲把它吞進喉嚨。」到了今天,他已比當時的父親活得老大,但仍然質疑「成人世界」的潛規則,「是成年人有太多東西要權衡?我堅持不公道要出聲,道理要先行。」爸爸的退縮,反而塑造了他擔頭的性格。

從他人身上認識父親

留一行小鬍子的張超雄,處理社會議題道理公義時聲大大不怕開罪人家,但說起父母親情時,總是欲言又止。「我這人其實好古肅,不懂得流露感情,甚至不懂親情……我的親情啟蒙,更多在太太處學習到。」張太是家中孻女,是開朗樂天的活潑女生,幾乎全盤補足了張超雄的「缺失」,記者打趣說:「但她竟然喜歡你……」,「古肅」的他,頓一頓,煞有介事的回答:「因為我很死心塌地。兩個人的關係中,必須最少有一方是死心塌地,才能維持或能挽救一段關係啊。」
張爸爸回港居住,是最近十年的事情。兩父子返回香港這個起點,再次同住在一個城巿。以為是重新拉近的關係,實際上又是有一點疏離。「爸爸現時也有自己的partner(伴侶),有自己一個家庭,我們又是各自各的生活。」
至今走在街上,間中仍然有陌生人走上來,親切的拍拍張超雄肩膊,介紹自己為:「我是你爸爸的學生。」他們通常會一臉熱情的說:「我很敬佩你爸爸的!」。這個來自他人的提醒,每次都讓張超雄看到爸爸對工作的承擔和對社會的貢獻,但轉念他的悲觀又浮現出來:「為何我爸爸的好,是由別人口中轉述?」
他說,希望日後孩子長大,對父親的感動,是來自自己心底的回憶,而不是他人的提醒。縱使他仍然一臉「古肅」,但這次是一邊說鬍子一邊似在跳舞:「真的!我想,為何要等到有傳媒走來問我,我才找爸爸拍照?我和他兩個人,去拍拍照片,一起做一些事情都可以呀。那些我剛才說的moment,我要問問他,為何他當時沒反應呢?他當時心裏想的究竟又是什麼……」

2015年8月8日 星期六

蘋果日報:心光學生 看見院長的美

2015.8.8

蘋果日報 果籽

【專題籽:胚芽故事】

10歲的柏霖說話字正腔圓,肯定沒懶音,他笑問我:「你叫甚麼名字?我打在紙上送給你。」我特地說得響亮點,事後回想這大概也是種無心的歧視:「我叫鄭美姿。」打字機滴滴答答響,然後他遞給我一張A4紙,上面是我摸不懂的凸字。
心光學校在薄扶林道一塊望海的地皮上,我去過好幾次,大樹下有落花和蟬鳴,遠看則是波光粼粼的大海。院長林樊潔芳在教育局當官28年,小班教學、融合教育以至母語教學等極具爭議的政策,她都是其中一個幕後推手。離開政府後她來到這個有落花和流水的戰場,以前在後勤擬研政策,現在在前線執行政策,故她常嘲自己「自作自受」,不過今年夏天,她也退休了。

她有種老派政府官員的圓熟,說話落在別人耳朵裏不會難聽。那天,學生安琳知道院長跟記者在課室做訪問後,便立即蹦跳着跑過來,手上拿着一幅人像畫,說是送她的禮物。畫布上的院長,頸項掛了一條用彩色閃石黏貼的鑽石鏈,安琳告訴我:「林院長常常戴很大串頸鏈回校,次次都不同的!」逃不出學生的慧眼,即使安琳視力已經漸次模糊。林院長說:「這裏有無敵海景,校園很優美。訪客來心光,第一句一定讚嘆:『嘩,好靚呀!』第二句就是:『但可惜,你的學生看不見,享受不到。』」每次聽到這些話,她都心裏有氣,但回應時還是不慍不火:「我說了無數次,他們看不見,但感受到,一草一木,他們都知道,甚至能分得清楚,從這裏望出去的日落是屬於哪一個季節。」

平等機會真正共融


在學校裏,老師教盲童顏色。樹葉是綠色、落葉是黃色、天空是藍色,大海是一種寶石的藍。「不能因為他們視障,就抽起某些東西不教,他們要知道世界有色彩,即使看不見。」學生們都說得出自己穿甚麼顏色襯衣,老師還會提醒學生,紅色上衣最好別配綠色褲子,那叫撞色,穿上身談不上美。「明白一般世情,日常生活裏就能跟其他健視的人溝通,談話有話題,這也是一種融合。」我忍不住問,當視障的孩子努力學習我們的世界時,健視的人又有沒有在黑暗中跟他們好好打過招呼?林院長一愣,接着講了一個故事。

那是一個在心光住宿的女生的故事,女生很喜歡理科,有天她在走廊碰上林院長,嘩啦嘩啦的說:「我今日超開心呀!」院長自是洗耳恭聽。「我上生物課,要解剖青蛙,一早已打定輸數,老師第一不會給我解剖刀,第二不會給我青蛙。我一定是坐在旁邊,哄哄同學就算。」但生物科老師給她刀和青蛙,一併送給她人生中美好一天。林院長說:「不用對他們特別好,但也別剝奪他們。我們很容易會覺得視障生做不到,或者不需要,就拿走了他們的機會。」她說視障學生一般比較羞澀,不會主動爭取機會,因為他們認定了自身限制,傾向接受宿命。「我好多謝那位老師,能擁有平等觀念,這就是不論幾多共融政策都覆蓋不到的地方。」
努力讀書出路依然暗淡

「他們在心光,都是快樂的。」學校裏,學生跑跑跳跳,沒有人用盲杖,他們熟悉校園每一個轉角位和暗處,在樓梯底,總有一個半個學生玩三級跳,颼一聲飛下來,把正在落樓梯的我嚇個半死。「他們像普通小朋友一樣,有時真的不覺得他們失明,乖又有,佻皮又有,相當活潑。有些小時候就住宿舍的,整天在玩,嘻嘻哈哈。」在這裏,每人失去的東西都一樣,每人擁有的幸福也大致相同;在這裏作起點的小孩經常笑,但長大後是另一種處境。一個中學生曾跟林院長說:「這麼勤力讀書為啥?讀得好又如何,某某讀到碩士畢業,還不是一樣找不到工作?我不想自己成績太好。」當下她想:「有道理啊……」盲人讀書不易,用點字做的教科書,我們讀的是一本,他們要摸的有十五本。歷史書的地圖、數學書的立體圖形,他們難以理解,摸了老半天也難有頭緒。「他們讀書的付出遠比我們多,如果出路灰暗,連我也難以說服自己為何要勸他們努力讀書。」以前她覺得,把中三年級的學生送出去主流學校,接受融合教育、把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,教養成可以升上大學學府的讀書人,她就完成使命,無負心光,「但這個學生的說話strike me。是否就這樣認命了?他們應不應該認命?」
健視僱主走入黑暗世界

上一個年代,心光學校大部份孩子讀到中三或中五畢業,一投入社會就去做盲人按摩師或接線生;到了這個年代,更多學生考上了大學,修讀碩士。有個男生繙譯系畢業,僱主用一般新鮮人價錢聘請他,他跟林院長說:「我在公司,每天影印。他們不信任我的能力吧。」實情是很多公司推行CSR(企業社會責任),名義上聘請殘障人士,卻欠缺真正就業發展。林院長:「甚至連政府,我也看不到他們聘請視障或殘疾人士。有人提議開更多社企聘請他們,難道就是起更多溫室去接收他們?我覺得主流社會的容納更重要。」

所謂融合,從來不應該一廂情願,話說港大政策二十一有意聘請心光學生做數據分析工作,學生還未見工,公司總監葉克剛就跟同事來到心光,說想多認識一下失明人士。還是頭一趟,有健視僱主主動走入黑暗世界,認真說一聲你好,而院長也作了一個以前從沒有對僱主提出的承諾,「我說你們放心,心光會包底。」意思是心光勢成最強後盾,老師會到其辦公室帶學生走走那個地方,熟習環境,「學生日後遇到問題,知道還有我們,僱主他日有問題,知道可以找我們。」其實每人都需要這樣一家學校,在人浮於事的世界,是心之所歸。

她曾經參與好幾個足以改寫本港教育歷史的政策,彼時職銜是教育局首席助理秘書長,隸屬李國章和羅范椒芬團隊。現在兩位前老闆在社會已淪為笑柄,但她仍說自己好好彩。「那仍然是一個政府很講究政策理念的年代,政策不是拍拍腦袋就跌出來,不是颼一聲就飛出來,必須做研究、做諮詢文件,充份討論,政策才出籠。」她直言如此嚴謹的政策制訂程序,已不復再,「因此現在很多政策推出,連解畫的官員也解不通,又前後矛盾。」

靠聲辨影學懂泡潮州茶
為官廿八載都是行色匆匆,她曾為推銷母語教學,而跟當時的語常會主席田北辰,出席六十幾場公開諮詢會,給家長指着鼻子,痛罵她斷送一代學子前途;每個月她又要乖乖的上立法會特殊教育小組會議,接受議員的狠狠質詢:「哈哈,很煎熬的,次次被張文光和張超雄追打。」那是一個轉數極快的世界,高潮迭起的風景,眼睛幾乎都應接不暇。

而她初到心光時,最吸引眼球的東西,變成一碗白飯。「那時候我跟學生一起吃飯,望住他們食到一天一地,到最後能把碗裏最後一粒都吃光,都不容易。看他們學習盛茶,如何靠聽聲音,而把杯裏的茶盛得剛剛好,每一步都很不容易。我有個學生,還會泡潮州茶!要知道泡潮州茶的茶杯有幾細,她要花幾多工夫才學得到。」艱險裏越見奮進,困乏才現多情,生命總有些故事難以解釋。問到林院長心光舊生林榮順,一個曾代表香港盲人體育總會在國際賽射入史上第一球的年輕球員,在球場上失去生命,她說榮順的電話號碼,她一直不捨得刪除。說起他,她眼睛有一點淚光,不願再提,怕學生讀到這個訪問,傷心會再來襲。心光是基督教學校,而我不信耶穌,但當我得知他們如何解釋生命時,我又真心相信這是最合理的答案,「學生細細個,我們已經教導他們,接受失明,也別怕跟人講自己失明。因為上帝要在你身上見證一些故事,是上帝選了你,你就要做好自己。」

2015年8月6日 星期四

端傳媒:曾志豪 貓爸與嘉嘉

2015.8.6

端傳媒 親子照相館





曾志豪與父親應我們邀請到香港舊式影樓合照,我們取相時,影樓的老闆笑問:「拍攝那天他們笑得如此開心,我還以為他們是失散多年的父子呢!」。
曾志豪與父親應我們邀請到香港舊式影樓合照,我們取相時,影樓的老闆笑問:「拍攝那天他們笑得如此開心,我還以為他們是失散多年的父子呢!」。

而我在這裏,只能給他寫一個小小的補敍。
補敘就由報章網頁下面的留言說起。
首先,有人表示同情,說此文催淚(真實世界的正常人性反應);然後有人罵他與689(香港特首梁振英)同流合污(網絡世界的正常打手反應),再往下一點看,有個姓曾的網民,用簡體字留言:對不起。老竇錯了。
這天在香港油麻地的麥當勞,曾志豪坐在我的左邊,曾爸爸坐在我的對面。
我問曾爸爸:「那個真的是你嗎?」
曾志豪沒好氣地說:「唉,無鬼聊(意即很無聊)。我心想,寫來作甚,沒必要讓網民知道太多吧。」
曾爸爸焦急又歉疚:「那我刪掉好嗎?」
曾志豪牽一牽嘴角:「那不用,說說吧了。」
從此活在曾志豪左臂的,其實是衰仔的大頭紋身,而衰仔,是他養了十年的小狗。「衰仔突然重病,一個月內走了。牠病的日子,我和老婆兩個,每晚都是對泣牛衣,牠走後,我心裏很難受,很想做一點東西去抒發那種情感,就想到去紋身。」
曾爸爸忍不住插話:「他去紋身,我是事後才知道,對我刺激很大啊。我覺得紋身是金毛青年才會做的,對孫子也不是好榜樣,他日後若到別的機構做事,上司亦不會接受!我那時候很生氣,覺得他竟然不先跟我和媽媽說一聲!」
曾志豪仍然是一臉哀傷,哪管麥當勞很吵,他卻愈說聲音愈小:「我以為紋身很容易,今日訂位,幾日後就OK,誰料紋身師傅說,要等一個月。我曾經怕自己擱涼了就失去熱情,後來覺得就用一個月的時間來考驗自己,究竟紋身是否一時衝動。」
他一邊回憶,曾爸爸在旁開始索鼻子。
一天過去,一星期過去,曾志豪發現,自己每一日都在期待那個跟紋身師傅的約會。每一次心裏頭掛念衰仔,每一次他就跟自己說:「不用怕,我快要把衰仔紋上身了,紋了就好了。」
曾爸爸眼睛有點紅紅的說道:「我是想他淡化感情。其實那時我在四川旅行,他姐姐通風報信,打電話告訴我衰仔病得很嚴重。我的心掛念着,最後改了機票提早回香港……」曾爸爸哽咽,接着他哭了,愈哭愈傷心,斷斷續續的說:「現在我都不敢看衰仔的相,一張都不敢看……所以那天讀到他在《蘋果日報》寫的專欄,我的眼淚就流下來了。我明白為什麼他要紋身了,我之前怪錯了他,所以就在他的文章下留言了。」
氣氛仍然很哀傷,桌子上擱着一杯朱古力新地,曾志豪一邊用膠羹攪拌,雪糕糊着水。「老竇當時講過一句:難道我們走了,你又把我們紋上去嗎?我知道他是氣話,但也叫我很難受。不過,我知道他終有一日會明白的,所以當時沒有再多作解釋。」曾爸爸又掏出一張紙巾,把眼鏡脫下,抹着淚搖頭。
曾志豪抿住嘴巴,輕輕的閃過一抹笑意:「你看他,就是這樣,我阿媽強悍很多。而我覺得自己比較像老竇。」還以為一臉眼淚鼻涕的曾爸爸沒有在聽,誰料他立即回應:「你都沒有在我面前哭啊。」曾志豪幽幽地道:「只是沒在你面前哭啊。」

爸爸很遺憾

「我覺得老竇應該是第一代的貓爸。我媽比較嚴格,他就整天笑盈盈,沒所謂的樣子。這點我跟他很相似。」是的,曾爸爸連笑的時候,都會用手掩住嘴巴,是個很斯文的老頭子。
曾爸爸是印尼華僑,中學時離鄉別井,由印尼坐大船去北京念書,大學時攻讀理科,畢業後當上老師,最後成了湖北武漢大學的物理系講師。他經歷過反右活動、大躍進、五七幹校時期,然後是文化大革命,吃過不少苦頭,跟當西醫的太太結婚,七十年代來港定居。四十幾年後的今天,曾爸爸的廣東話說起來仍然馬馬虎虎,所以大部分時間他都說普通話,措詞很正經,我幾次要請曾志豪幫忙翻譯。
一頭銀髮的他,正襟危坐,聲線陰柔:「我這個孩子,上小學前很愛聽故事,很入迷,總是纏着我們說故事。上學後,他就喜歡自己寫故事,寫完要我看,那時候我工作忙,沒耐性,只是應付式的讀。他寫的很富創意,但故事情節稚嫩,我又閒情不夠,沒有好好引導他,現在經常回想也覺得遺憾。」
曾志豪笑着補充:「我會強迫老竇看的,還要他逐字逐句讀出來。我感受到他是敷衍我,但由於兩仔爺關係向來好,所以沒有覺得是什麼打擊,要他讀出聲,是心急想他看我的成品。」曾爸爸一邊聽一邊搖搖頭:「我覺得很遺憾,孩子有興趣,我是應該好好栽培他的。如果那時候我能用現在對孫子的態度去對他,就不同了。」
曾志豪望進父親眼裏說:「呀,我不覺得要遺憾啊,我成長得健康快樂嘛!真的。 

兒子的左膠

一家四口先住徙置區,後來獲分配公屋,家裏頭最多的是簡體字書,有典籍、有連環圖,曾志豪順手拈來,就讀三國演義、水滸傳的連環圖,電視看的是相聲表演,而不是連續劇。日常生活他和姐姐講廣東話,聽父母說普通話。他說自己對大陸的認識跟一般香港家庭略有不同,因而不會輕易帶有色眼鏡,去看大陸的光怪陸離。曾爸爸即時想到兒子的好:「相聲的精華,不易懂,但他能夠了解、明白。」
兒子則這樣開自己玩笑:「我的左膠就是這樣練成的,哈哈哈。我不是無端端講理解包容,而是小時候成長,見過很多內地相關的人與事,就養成今日的一種態度。」(註:曾志豪曾在專欄批評維護繁體字人士,引起了連番罵戰,陶傑多次在專欄毫不客氣的嘲諷他,陳雲則罵他與「共匪」為伍。)而爸爸默默看在眼裏,心裏其實很焦急:「槍打出頭鳥啊!我叫他要低調,他不聽。他在電台做節目,說話也是口沒遮攔,有時立即wechat他,提醒他。有時他寫的東西被人家罵,我都知道的。就擔心啊。」
曾爸爸原來經常想替兒子出頭,看見人家留言罵他,就想回應,嚇得兒子要好好監察老竇一舉一動。曾志豪說着汗顏:「那時候陳雲罵我,老竇常常說要留言反駁,我要不斷阻止他呀!」爸爸仍然理直氣壯:「我和孩子觀點差不多,心裏知道他說的都是道理,就想留言支持他!」

誰是嘉嘉

其實在曾志豪的文字裏頭,更多時候是批評中共政策;在港台節目「頭條新聞」裏,他飾演過太監小豪子,又扮過孫悟空,藉此等小角針砭時弊。不過,無論在電視機裏他有幾貧嘴,在專欄上有幾寸嘴,曾志豪在家人的嘴邊,卻是相當欠缺攻擊力的「嘉嘉」。
是的,開始時我聽到曾爸爸說「嘉嘉」,以為自己聽錯。期間又聽到曾志豪自稱「嘉嘉」,腦袋就給搞亂了。我大惑不解:「嘉嘉究竟是誰?」
原來這是曾志豪的乳名,家裏人人都這樣叫他,明明是個非常女生的名字啊。他解釋:「嘉嘉不是鄉下話,也沒來由,真的不知為什麼,總之由小到大,直到今天,老竇媽媽親戚都叫我嘉嘉。我喜歡這個小名呀,哈哈。」
「嘉嘉」小時候很仰慕貓爸,不因為貓爸是經理或者能賺大錢,是因為他在大陸時曾經橫渡黃河。「老竇在不知什麼運動裏頭,要跳進黃河的急流中泳渡,小時候老是聽這個故事,很崇拜他。」他也崇拜貓爸的勤奮,事源來港後父親學歷不獲承認,只能幹一些文職,他先在中旅社當文員,後來索性做自僱人士,自己往內地買鐘錶配件,帶來香港售賣。「我常跟老竇返大陸買貨,長途跋涉,知道他工作辛苦,很明白和體諒。我常說他是香港第一代freelancer(自由工作者)和水貨客,很厲害!」
大概凡是做孩子的,若能產生一份對父親的欽佩,一個視他為偶像的理由,那麼父子之間,就有了一種特殊的連結。而當「嘉嘉」一邊讚貓爸的好時,倒是貓爸像個孩子一樣,側身聽着兒子如數家珍。每當我們的對話之間稍現空檔,貓爸就急着填補空白:「他的成就都是靠他自己掙來的,我們不懂得教啊,只是賺取生計養家。」

不要放手

兒子長大,父母放手,這是專家的育兒箴言。但當兒子長得老大,父母活到耄耋時,彼此都不要放手,就變成了關係最終回的格言。每天早上,曾志豪都要媽媽八點半給他打電話,風雨不能改,要致電叫他起床;也總有一些機構帳單,他至今沒有更改地址,特別要老媽每星期往他家裏送信。老家總還有曾志豪的衣服呀什麼的,媽媽嘮叨他不拿走,他就賴皮地說:「要擱在家呀,這樣才有我的位置呀!」他特別堅持要委派老媽做這些任務,要令彼此互相需要,「這是我小小的跟父母經營關係的秘訣。」
曾爸爸拍拍手低呼了一聲:「啊!原來這是你的計謀!我都不知道,你真好,做得真好。」
他做節目呀、寫專欄呀,有時會告訴老爸自己在做什麼題目,老爸就會上網找回來很多資料,不斷傳給兒子看,讓他參考;有時他還推薦誰誰誰,說那人的故事好,叫兒子訪問他。曾志豪說:「從小已經這樣,例如我大學打辯論,老竇叫我不要玩,要專心讀書,我不聽,他立即就改變策略,買來好多講辯論技巧的書要我讀。」他喜歡看NBA籃球賽,老竇又勸他別沉迷,他不理,他轉頭就找很多投籃技術的資料要他看:「他就是這樣,喜歡將所有事情知識化,甚至我打機,他都要我學寫電腦遊戲程式!」老竇聽着在笑,掩着嘴巴笑得尷尬:「我覺得,如果嘉嘉喜歡一個東西,就要全面去學習,不能只基本知道啊。」
這是曾志豪對父母的耐性,你大概不能在他那些節奏很快的專欄文章裏見到,甚至說,在很多仔女身上,都未必能夠見到。父母常在的地方,那個他成長的家, 對曾志豪來說,是這樣的一回事:「有些人遇事不想回家,是因為回家會更煩。而我的家呢,即使長大後很多困難父母都幫不上忙,但我一定不會抗拒帶着問題回家。」曾爸爸不住點頭,一疊聲的說:「我和他媽,最重要把身體搞好,盡量健康。不讓孩子掛念,他們才能好好向前走。」

2015年8月4日 星期二

Yahoo體育專欄:戀殖

2015.8.4


想不到,我都沒撈到甚麼殖民時代的流金歲月,但還真的有一種戀殖的情意結。 小時候看港台的少年警訊節目,警隊手風琴手例牌演奏一曲樂章,這首音樂深嵌腦袋。之後好多年,在我旅行的日子,曾於英國倫敦某酒吧的電視機裡頭,突然傳出過這段音樂;又有一次在波蘭克拉科夫,暮色已深,有人站在廣場上,穿著蘇格蘭裙,用手風琴把這個樂章緩緩奏了起來。我忍不住上前,呆呆的肅立細聽,眼睛泛起淚光。連自己也說不清,這是出於一種甚麼樣的感情,是戀殖,還是眷戀童年。 最近參加了一個三料比賽,分游泳、跑山和單漿衝浪(paddle)三項,全部以大浪灣為起點,石澳泳灘為終點。賽事在下午兩點舉行,日照當頭,腳板走在沙灘上很燙。參賽者幾乎都是外國人,簡介也是以英語為主,在沙灘一角,大會請來了一個年輕人為賽事奏樂,他穿著蘇格蘭裙,大汗淋漓,在日照下用手風琴演奏,其中一首,就是那個少年警訊的招牌音樂。 我在這首充滿混雜感情的樂章的護送下,走入水中,在之後2.2公里的泳賽裡,對這一小段音樂有點揮之不去。還好由大浪灣到石澳一段海域,是一趟很開揚的旅程,萬里無雲的晴空,加上粼粼波光,你總能在其中提取大量陽光的朝氣和屬於大海的靜謐,似是生命的回氣。 這種我私下稱之為戀殖的賽事,氣氛和節奏跟其他本地比賽很不同。前者是參賽式,後者似競賽式。前者你會看見滿頭白髮、雙雙游到終點,互相扶持著上岸的外籍老人;後者通常有很多初中年紀的青年參賽,然後家長在賽道旁打氣喊「加油」,而且還會錄影比賽片段。 戀殖賽事完結後,現場會有人遞給你塗滿厚厚奶油的蛋糕,不少人甚至拿著一瓶瓶啤酒碰樽;本地賽事上岸之後,有時你會獲得一隻生到吃不下的香蕉。這大概也是一些文化的密碼,而我們也只能戀殖,不能奢求更多。

林鄭母校教曉她什麼

明報副刊 專欄 評台圖片 N年前大學畢業時人仲年輕,曾跟大隊一窩蜂去考EO考AO,其中一份卷是《基本法》測試。我為此曾在一家星巴克蒲了好幾個鐘頭,把整本《基本法》念得滾瓜爛熟。考卷是選擇題,沒啥難度,最後我只錯了一條,雖高分但低能,所以沒被選上加入政府以明志。...